另一边，方天明夹着文件袋，快步走进省国防工业办大楼。

手里牛皮纸文件袋被他抱在胸前，里面装着的，是川蜀市今年军转民企业的创汇预算。

走廊里人来人往，认识不认识的，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

“方局长，今天气色不错啊！”

方天明笑着点头：“托福托福。”

“方局长，听说曙光厂又拿大单了？恭喜恭喜！”

方天明笑容更深了：“还没定呢，等定了再请你们喝酒。”

“方局长，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曙光厂参观参观？取取经嘛！”

方天明哈哈一笑：“行啊，回头我跟林厂长说一声，安排安排。”

一路走过来，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

方天明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以前川渝市在省里军工系统里排名靠后，他这个局长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忽略的角色。

现在不一样了，曙光厂的名气打出去了，连带着他这个局长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走到三楼，方天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局长办公室”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方天明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沈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材料，茶杯里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一看就是忙了一上午。

沈国良抬眼一看，发现是方天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手里的笔却没停。

“老方啊，”沈国良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上级特有的随意，“怎么有空过来了？话说你那预算还没给我呢，赶紧的，上面催着要呢？”

“蓉城那边早交上来了，就你们川渝动作最慢。”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方天明坐下，然后继续埋头批改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其他市的预算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

“蓉城今年的预算不错啊。”沈国良自顾自地说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六千万，老徐这回倒是没藏着掖着，报了个实诚数。”

六千万。

方天明听到这话，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要是以前，听到这个数字他肯定会有些羡慕。

蓉城一直是全省军工系统的老大哥，每年的创汇预算都是最高的，川渝连人家的一半都够不着。

也就是去年，

但现在嘛，全省只有别人羡慕川蜀的份儿，没有川蜀羡慕别人的道理。

他不动声色地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沈局长，”方天明的声音恭敬而沉稳，“这是我们川蜀市今年军转民企业的创汇预算，您看一下。”

沈国良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封面，嘴里念叨着：“哦，预算也出来了？我看看你们今年川蜀的预算怎么样。”

他把手里的钢笔插回笔筒，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方天明递过来的文件，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数字上。

下一秒，他的手顿住了。

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一个亿？”

沈国良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方天明，

“老方，你这是不是填错了？还是大早上的觉没睡醒？你这填了一个亿美元？”

方天明端正了一下坐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而笃定。

“沈局长，没错，就是一个亿。”

沈国良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盯着方天明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老方，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就算是曙光厂现在实力很强，也不能膨胀到一个亿吧？放卫星可要不得。这要是报上去，最后差距过大，你这个做局长的，也是要挨批的。”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朝方天明递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一些。

“给你个机会，我当没看到。拿回去重新修改一下，别看着人家蓉城提高了预算，你就跟着提高，还直接上到一个亿，简直开玩笑。”

方天明没有伸手去接。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沈局长，就是一个亿美元。”方天明依旧这般说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国良盯着方天明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好奇。

他太了解方天明了。

这个人干了快二十年的军工，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做事一向稳重，从不冒进，更不是那种喜欢吹牛放卫星的人。

能让方天明这么笃定地报出一个亿，背后一定有原因。

沈国良把手里的文件重新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