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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归有光夜访,旧儒终折服

第594章归有光夜访,旧儒终折服

归有光府邸的书房里,一盏孤灯,悄然亮起。

灯油是次等的,灯芯也有些受潮,火苗昏黄,还时不时“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溅起几点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气,混合着略显刺鼻的灯油味,还有窗外渗进来的、子夜特有的清冷。

归有光枯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黄花梨木椅上。

椅子扶手被磨得温润光滑,椅背却有些硌人,他此刻却浑然不觉。

灯下摊开的,不是他惯常批注的经史子集,也不是门生故旧送来的风雅诗赋。

那是几张薄薄的、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斜,甚至还有用炭笔涂抹的痕迹。

这是他一个早已外放、却仍念着旧情的门生,托人辗转送进府来的。

信封上只字未写,里面除了几句谨慎的问候,便是这几张“杂抄”。

说是杂抄,实则是各地新政推行后,坊间流传的一些歌谣、俚语,以及零星见闻。

归有光的手指有些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戴着老花的琉璃镜片,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段抄录上。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青州幽州地,歌谣遍乡里。稚童拍手唱,老叟倚门听。其词曰:汉王新政到俺乡,废了奴籍分了粮。娃娃能进新学堂,生病不怕见阎王…」

他反复地看,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咀嚼这些粗鄙直白的词句。

废了奴籍分了粮。

娃娃能进新学堂。

生病不怕见阎王。

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引经据典,甚至不合平仄。

可就是这大白话一样的三句,像三记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他那颗浸淫礼法、恪守古制六十年的心上。

“荒谬……”他喉咙里滚出一点含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斯文扫地……有辱视听……”

骂完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月前朝堂上,自己是如何引经据典,痛陈新政“悖逆古制”、“紊乱纲常”、“动摇国本”,说到激动处,须发皆张,掷地有声。

汉王陆怀瑾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不见底,末了只淡淡问了一句:“归大人所古制,可能让北疆冻毙之民,今冬有屋可居?可能让流离失所之婴孩,明日有粥可食?”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似乎是涨红了脸,斥之以“王道不在小惠,而在教化”。

可现在,这“小惠”带来的歌谣,字字滚烫,透着一股他从未在圣贤书里读到过的、蓬勃到近乎粗野的生命力。

“老爷……”

一声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归有光的思绪。

老仆佝偻着身子,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盏新沏的热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老仆跟了他三十多年,最是知进退,懂眉眼,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欲又止的惶惑。

归有光摘下琉璃镜,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角,声音有些沙哑:“何事?”

老仆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退后半步,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老爷,今儿……今儿坊间有些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老仆咽了口唾沫,仿佛那些话烫嘴,“城东……惠民医馆,您知道吧?就是前阵子汉王下令新开的那家,诊金药费全免的。”

归有光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还曾私下斥之为“沽名钓誉,靡费钱粮”。

“今儿晌午,有个怀胎九月的妇人,被抬到了医馆。”老仆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难产,血流了半盆,人都厥过去了。她家男人哭得死去活来,说镇上的旧郎中看过,都摇头,说……说大小都保不住,让准备后事了。”

归有光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老仆继续道,语速快了些,仿佛怕一停就再也说不出来:“可医馆里那位孙先生,还有他带的几个女医工……不是,是‘助产士’,她们……她们硬是没放弃。用了什么……什么‘消毒’的法子,还有奇怪的器械,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听说……听说还用了什么‘剖腹取子’的险招……”

剖腹取子?

归有光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最后……”老仆抬起头,眼里竟有了一丝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激动的异样神采,“最后,母子平安!娃娃响亮地哭出来的时候,医馆外围了好几百人,都跟着哭,跟着喊‘神医’,喊‘汉王万岁’!那男人跪在医馆门口,磕头磕得满额头是血……”

“现在,”老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好多原本畏畏缩缩的妇人,甚至是一些年纪不小、有接生经验的婆子,都涌去新学堂,报名要学怎么接生,怎么……怎么‘消毒’,怎么用那‘剖腹’的法子救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归有光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觉得有些眩晕,眼前的灯火摇晃起来,那些摊开的歌谣抄本上的字迹,似乎也扭曲跳动。

剖腹取子……母子平安……

礼法?古制?

在那个几乎被旧郎中判了死刑的妇人,在那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在那成百上千人发自肺腑的“万岁”欢呼声面前,他坚守了一辈子、为之不惜在朝堂上与年轻君王激烈争辩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模糊了,褪色了,像一张被雨打湿的旧纸,字迹晕开,再难辨认。

他信奉的“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尊卑有序,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可新政废了奴籍,让最低贱的人也能挺直腰杆;新政开学堂,让蒙童不论出身都能识文断字;新政立医馆,甚至敢用“剖腹”这等骇人听闻的手段,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不是“小惠”。

这是掀桌子。

是把他奉为圭臬的整张秩序之网,从根子上,一寸寸撕裂,然后换上一种他完全看不懂、却让无数人欢欣鼓舞的崭新经纬。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归有光不得不伸手扶住书案边缘。

指尖触到黄麻纸粗糙的纹理,那触感异常清晰。

他想起自己致仕前最后一次面圣,汉王说:“归大人,时代变了。”当时他只觉是少年人狂妄。

现在,他知道了。

时代,真的变了。

不是在他皓首穷经的书斋里变的,是在北疆的冻土上,在流民的粥棚里,在新生的学堂中,在那间小小的、敢于剖腹取子的医馆内,在无数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泥腿子们的歌谣与欢呼声中,轰然巨变。

而他,像个守着破船旧图的瞎子,在滔天巨浪拍到脸上时,才惊觉自己早已被时代抛在了荒滩上。

不知枯坐了多久,窗纸透出深青色,已是后半夜。

归有光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老仆吓了一跳,慌忙进来:“老爷?”

归有光没看他,径直走向衣架,取下那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披在身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备车?”老仆试探着问。

“不用。”归有光系好衣带,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我走着去。”

“去……去哪儿?老爷,这深更半夜的……”

“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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