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着刀柄,呼吸沉缓,仿佛外面的一切密谋与决断,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等待,执行。
“典韦。”
那尊雕像动了。
典韦踏前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抱拳,头颅微垂,声音洪亮如钟,却压得极低:“末将在!”
陆怀瑾拉开书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
绢帛上以朱砂盖着汉王大印,字迹是陆怀瑾亲笔,铁画银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他将密旨递给典韦。
典韦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紧紧握住。
“你率三千禁军精锐,即日出京。”陆怀瑾盯着他,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听者耳中,“不必追赶关云长的车队。走小路,星夜兼程,直赴他南行路上必经的‘鹰愁涧’。”
他手指在舆图某处险峻峡谷上一点。
“那里两山夹峙,道路狭窄,车队过境,必然行进缓慢。你埋伏在侧翼高地,给我看得死死的。”
典韦眼神凝厉,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虎。
“待关云长车队抵达……”陆怀瑾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腊月冰河开裂,“若其身边,出现任何未经朝廷旨意、擅自调动的旧部兵马……”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便以谋逆罪,当场拿下。”
最后四个字,他吐得极慢,极重:
“生、死、不、论。”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典韦握着密旨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压下。
“末将,”他抬起头,眼中是毫无杂念的忠诚与煞气,“领命!”
没有二话,没有疑虑。
他将密旨仔细揣入怀中贴身处,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门开合之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曳了几下。
书房里剩下陆怀瑾和郭嘉、云浅浅三人。
陆怀瑾脸上的冷厉稍敛,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散。
他走到案前,将那杯已经微凉的参汤端起来,仰头饮尽。
放下杯子时,他看向郭嘉。
“郭嘉。”
“臣在。”
“关云长联络旧贵族的证据,整理得如何了?”
“已全部厘清。往来密信、接头暗语、承诺的割地条款副本,均在此处。”郭嘉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还有,李敢将军前日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及,关云长曾派人秘密接触他,许以高官厚禄,试图拉拢。”
陆怀瑾接过卷宗,翻了翻,目光在“李敢”二字上停留一瞬。
“好。”他将卷宗合上,递回给郭嘉。
“把这些东西,连同今晚出城、楚侯府采买军需的证据,都整理好。”陆怀瑾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户。
深夜的凉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
他背对着郭嘉,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者脊背发凉。
“找条‘稳妥’的路,把它们……‘适时’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郭嘉心头一凛。
该去的地方……
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
是御史台那帮等着抓把柄的老臣?
还是……直接送到关云长本人眼前,逼他狗急跳墙?
他没有问。
“臣明白。”郭嘉躬身,将卷宗收入袖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她声音闷闷的。
陆怀瑾抬手,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她的手很凉。
“有些人,你给他退路,他觉得是陷阱。”陆怀瑾望着窗外无边的暗色,“你给他绝路,他才会真正跳进来。这盘棋,总要有人先落子。”
他转过身,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
“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意,“最后一次了。”
云浅浅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更鼓。
长安城巨大的阴影里,看不见的丝线已经悄然绷紧,只等那只自以为聪明的飞蛾,扑向那团早已为他点燃的、名为“谋逆”的烈火。
而汉王书房那盏灯,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熄灭。
三日后,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