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却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然天下已定，刀兵当入库，马放南山，方是太平景象。”

殿中，笑声渐渐止住。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变得有些稀薄。

关云长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

“诸卿皆本王之股肱，功高劳苦。”陆怀瑾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今日借此宴，本王想问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可愿交还兵符印信，留居长安，与本王共享这太平富贵？”

殿中，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翼德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赵云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敲，然后停住。

黄忠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杯中酒面倒映出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关云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嗐！”张翼德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声音响亮得像打雷，“汉王所极是！

老张打了一辈子仗，骨头都快散架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虎符，“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这玩意儿，交给汉王保管！”

虎符在案几上转了两圈，稳稳停住。

陆怀瑾看着那块虎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翼德果然是痛快人。”

张翼德咧嘴一笑，大手一挥：“那是！老张这辈子，就图个痛快！”

赵云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令箭，双手捧着，走到陆怀瑾案前，单膝跪地。

“左将军赵云，交还兵权。”

他的声音清朗，不带一丝犹豫。

陆怀瑾起身，亲自接过令箭，扶他起来：“赵云，委屈你了。”

赵云摇头：“为汉王效力，不委屈。”

黄忠看了看左右，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将怀中的印信取出，双手奉上。

李敢紧随其后。

然后是其余几个在外统兵的将领。

一个接一个，虎符、令箭、印信，陆续摆在了陆怀瑾案前。

殿中气氛，却越来越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凝固。

关云长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

他的手，握着那只酒杯，指节泛白。

杯中酒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他那张红脸，和脸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神色。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了他身上。

张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云一个眼神制止。

黄忠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案几上的花纹。

李敢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地缝钻。

陆怀瑾的目光，也落在了关云长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但那目光，却像一座无形的山，一点一点压下来。

关云长感觉自己的脊背，正在一寸一寸变硬。

不是变直，是变硬。

像是被冻住了。

“楚侯。”

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闲话家常。

“意下如何？”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像四座山，压在关云长心头。

殿中静得可怕。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关云长缓缓抬起头，迎上陆怀瑾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道平静如水，温和，却深不见底。

一道锐利如刀，不甘，却孤掌难鸣。

关云长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酒杯，杯底触到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面向陆怀瑾，抱拳，沉声道：

“臣……谢汉王隆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关云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然臣之亲兵，多年追随，出生入死，情深难舍。”

他抬起头，直视陆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句：

“恳请汉王准许臣携其就藩，以卫侯府。”

话音落下。

殿中，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被抽走了魂魄。

只有那烛火，依旧在“噼啪”作响。

陆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关云长，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那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关云长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悬崖边的枪。

汗水，却从他的额角，悄悄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