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潜听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这比严刑拷打更可怕,这是让他去刀尖上跳舞,去欺骗那个他曾经畏惧如神明的老主人。
“不……不行……司马公会杀了我的!他会看穿的!”周潜牙齿打战。
“看穿?”苏慕白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只需要演好一个惊魂未定、侥幸逃脱、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并且只想把听到的消息赶紧报告给旧主以求邀功的小人物。细节,我们会喂给你。疑点,我们会帮你补上。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们,然后,活下去。”
他指了指食盒:“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演戏,有力气逃命。记住,从你‘逃出’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你的命,你家人的命,就和你的演技绑在一起了。”
三日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地牢看守换班时,出现了“意外”的短暂混乱。
周潜按照指示,撬开松动的墙角砖石,钻进一条早已被废弃、却在图纸上被东厂重新标记出来的狭窄水道。
他浑身沾满污泥和血迹(部分是自己弄的,部分是东厂“帮忙”的),在黑暗和恶臭中爬行了不知多久,终于从城外一处荒僻的废窑口钻了出来。
他不敢停留,按照脑中死记硬背的路线,昼伏夜出,躲过几波明显加强了盘查的巡逻队(其中有两次,他几乎被发现,却“侥幸”因巡逻队被别的动静引开而逃脱),一路向南,狼狈不堪地逃向河内。
数日后,河内郡,张氏庄园外围。
周潜衣衫褴褛,形同乞丐,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司马懿少数核心旧部知晓的街头暗记,辗转联系上了庄园内部的接头人。
经过三道繁琐的暗语盘查,以及一次极其仔细的搜身和验看,他才被蒙上眼,带进庄园深处,最终带到一间光线昏暗的密室。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要被遗弃在这里时,门开了。
司马懿走了进来,比赵云暗中窥见时更显瘦削,眼神也更加幽深莫测。
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衣衫,负手站在周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周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哭音瞬间涌出:“主……主公!属下……属下周潜,终于见到您了!”
司马懿没让他起来,声音平淡无波:“抬起头。”
周潜颤抖着抬头,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见到旧主的激动,表情层次分明,浑然天成(至少他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你怎么出来的?”司马懿问,目光如针。
周潜立刻按照排练好的说辞,带着哽咽,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长安东厂大索的恐怖,同僚如何被抓被杀,自己如何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日日拷问,如何绝望。
然后“重点”描述了那个风雨夜的“奇迹”——看守不知何故突然内讧(他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连其中一个守卫脸上有疤、另一个说话带某地口音这种细节都记得),混乱中他侥幸撬开松动砖石逃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司马懿的脸色。
司马懿面无表情,眼神却越来越深。
“……属下不敢往北,怕被拦截,只得向东绕行,一路乞讨躲藏,几次险些被抓……”周潜说得口干舌燥,恐惧是真,疲惫也是真,演起来格外投入,“直到前日,属下躲在河东一个破庙,听见两个路过歇脚的军汉,喝多了酒,在争吵……”
他故意停顿,咽了口唾沫,露出心有余悸和挣扎的神色。
司马懿淡淡道:“听见什么?”
“他们……他们说,大凉山那边,有动静了……”周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说是什么‘林将军’要出山了,不是打洛阳,是先要取道河东,去打……去打太原!说太原宇文家粮仓满满的,正好拿来充军粮,还能断了河内这边的接应……属下,属下不敢断定真假,但想着事关重大,主公您又在河内,万一……属下拼死,也得把消息送到您面前啊!”
他说完,又重重磕下头去,从怀里摸索出那页皱巴巴、沾着污渍的“密信草稿”,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这是属下逃出前,在看守的铺盖底下偷偷摸到的一张纸,像是抄件,上面有林将军旧部用的暗记纹样!属下怕原件带不出来,毁了,只凭记忆临摹了这草稿……请主公明鉴!”
那草稿纸张普通,墨迹潦草,但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火焰形标记,确实与林冲旧部中某些联络密记有几分神似。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那页草稿上,久久没有移动。
密室里只剩下周潜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压力几乎要将周潜压垮。
他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早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终于,司马懿的目光从草稿上移开,缓缓落在周潜低垂的头顶。
那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疑虑、审视、惊怒,还有一丝冰冷的杀机,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页草稿,只是虚按了一下。
“一路辛苦了。”司马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先下去,梳洗,用些饭食,好好休息。”
周潜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颤抖着起身,在门外候着的人带领下,踉跄离去。
他的腿是软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戏,总算演完了第一幕。
密室的门重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司马懿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动。
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页粗糙的草稿,指尖摩挲着那个火焰形的标记,又看了看上面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几句话。
窗外的天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无数翻腾的疑虑、算计,以及渐渐凝聚起来的、冰寒刺骨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