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七层最边缘的一扇窗户上。
701室。
窗户紧闭,窗帘厚重暗沉,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哪怕整栋楼都陷在昏暗之中,这扇窗户也透着极致的封闭与疏离。之前在五楼走廊一闪而过的男人,最初便是出现在701门口的阴影里。
窗帘缝隙处,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有人贴着玻璃,正低头俯瞰天台。
距离太远,夜色浓重,看不清眉眼面容,只能分辨出一道笔直僵硬的轮廓。那人一动不动,长久伫立,沉默注视着天台取证的两人,没有闪躲,没有遮掩,直白又大胆地窥探。
梁砚背脊肌肉骤然绷紧。
他常年刑侦,对视线的敏感度远超常人。那道目光直白、冰冷、不带好奇,没有丝毫窥探的慌乱,反倒像猎人审视踏入领地的猎物,平淡、漠然,掌控一切。
“楼上有人。”梁砚低声提醒。
警员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望向七层窗户。
缝隙空空如也。
黑影消失,窗帘纹丝不动,厚重布料隔绝了屋内所有动静,仿佛刚才那道凝视,只是夜风制造的错觉。
“太快了。”警员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是人吗?”
“是。”
梁砚语气笃定。那不是光影错觉,也不是草木晃动,是活人沉稳的剪影,僵硬、笔直,带着这栋楼住户独有的麻木死寂。
701,整栋公寓最高的楼层,视野最好,隐蔽性最强。站在那间屋里,能够俯瞰天台、眺望五楼走廊,甚至清晰看见进出公寓的每一个人。
绝佳的观测位。
“天台还有别的出入口吗?”梁砚转头发问。
“没有。”警员果断摇头,“图纸登记显示,全楼只有这一处天台入口,铁门常年上锁,除了物业没人能随意进出。”
唯一的入口,唯一的观测点。
那道黑影,必然是楼内住户。
梁砚目光重新落回十一枚空罐,清冷的玻璃在夜色里泛着寒光。他忽然明白,这并非刻意藏匿的证物,而是**故意展示**的线索。有人清楚警方会上天台,特意将空罐整齐排布,留下刻痕文字,直白又嚣张地抛出谜题。
对方不害怕调查,甚至在引导调查。
夜风愈发凛冽,云层缓慢移动,微弱的天光透过云隙洒落,短暂照亮天台地面。积水倒映出昏暗夜空,也倒映出身后楼道的漆黑入口。
光线亮起的一瞬,梁砚眼角余光瞥见,楼道铁门的阴影处,一双惨白的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脚掌干净、冰冷,没有沾染一丝尘土,脚趾并拢,安静垂落。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起伏。
那双脚就那样静止站在黑暗边界,卡在光亮与阴影的分割线处,无声注视着天台的一切。
警员恰好封装完最后一枚玻璃罐,合上证物袋的清脆声响划破寂静:“梁队,全部装好了,要不要现在回局里送检?”
梁砚嘴唇紧绷,没有回话,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赤脚、苍白、死寂。
下一秒,夜风猛地吹动铁门,铁皮晃动发出哐当闷响。阴影重叠晃动,那双赤脚凭空消失,没有撤离的脚步声,没有挪动的痕迹,就那样彻底消融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梁队?”警员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
梁砚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收敛目光。多年办案的直觉提醒他,不要深究眼前的诡异幻象,这栋楼擅长用无声的影像制造压迫,用模糊的残影击溃外人的心理防线。比起捉摸不定的影子,看得见的线索更加真实可靠。
他抬手抱紧怀中的泛黄台账,纸页受潮发软,边角死死硌着小臂皮肉。
“撤离天台。”
两人转身走向铁门,踏入昏暗狭窄的台阶。身后夜风依旧呼啸,空旷的天台重回死寂,十一枚空罐被尽数带走,烟道旁空空荡荡,只剩砖面上冰冷的刻痕,留在无边黑暗里。
铁门缓慢闭合,锁芯自动咬合,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干脆。
仿佛有人,再次把天台锁回黑暗之中。
下行的楼道更加昏暗,白炽灯忽明忽暗,光影闪烁间,墙面霉斑扭曲变形,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贴在墙上,默默注视着下楼的两人。滴水声依旧恒定,滴答、滴答,从楼顶一路顺延至底层,贯穿整栋老楼。
行至五楼拐角,梁砚脚步骤然停下。
504的黑色门缝,比之前扩大了半寸。
门缝之内,漆黑无底。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一股清冷干燥的玻璃气息,顺着门缝缓慢流淌,弥漫在走廊空气里。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碰撞声。
清脆、细微,是空罐轻轻触碰坚硬桌面的声响。
梁砚侧身停顿,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门缝。他清楚地知道,此刻门内有人,正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完成某一项缓慢且冷静的动作。
013号空罐,已经归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