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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巷底观潮

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掉漆木桌,墙角堆叠着几只纯色纸箱,无电器、无摆件、无生活用品,看不到任何人类居住的鲜活痕迹。墙面光秃秃一片,墙皮完整干净,没有霉斑、没有划痕,甚至连灰尘都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不像住处,更像一处临时停靠的密闭储物间。

地面是老旧水泥地,被擦拭得光滑发亮,没有一丝积水污垢。唯独靠近窗台的位置,留有一圈规整的圆形浅痕,直径大小,恰好能放下那只透明玻璃标本罐。

梁砚视线落在那处压痕上,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方才楼梯转角那人手中的空罐,曾摆在这个位置。

“姓名。”梁砚开口发问,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死角,不放过任何细微痕迹。

***在门边,脊背挺直僵硬,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声带常年未开口发声,干涩粗粝:“没有名字。”

警员笔尖一顿,抬眼诧异看向男人。

“在这栋楼里,我不需要名字。”男人补充一句,语气平淡无波澜,没有挑衅、没有隐瞒,只是直白陈述事实,“大家都不问,都不喊。”

简单一句话,道尽锦华公寓的生存法则。匿名、隐匿、透明,在这里,没有人需要真实身份。

“年龄、籍贯、职业。”梁砚继续追问,语气冷硬。

“不清楚。夜班搬运,四处打杂。”男人回答简洁,字句吝啬,没有多余赘述,“哪里需要,去哪里。”

他的回答模糊空洞,全部是无效信息,却挑不出任何语病,合规且圆滑,完美避开所有关键排查点。

梁砚缓步走入屋内,鞋底踩过光滑的水泥地面,没有一丝声响。屋内空气干燥冰冷,混杂着淡淡的木屑味,还有一丝被刻意掩盖的、微弱的防腐液气息。

他目光落在墙角堆叠的纸箱上,纸箱封口严密,胶带缠绕规整,折叠边缘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感,和陆衍摆放药瓶的刻板习惯如出一辙。

“箱子里是什么?”

“杂物。”男人语气平静,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旧物件,舍不得丢。”

“打开。”

男人没有迟疑,弯腰抬手,指尖捏住胶带边缘。他的手指细长,指腹扁平,指尖皮肤粗糙发硬,指甲修剪得极短,甲面平整光滑,没有一丝纹路,甲床处带着陈旧泛白的钙化痕迹。

那痕迹,和0719编号标本罐里的指甲损伤,一模一样。

梁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胶带被缓慢撕开,干涩的撕拉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纸箱敞开的瞬间,没有恐怖残件,没有违禁药品,只有一沓沓堆叠整齐的老旧黑白照片、泛黄车票、褪色收据,还有几本封皮磨损的硬质笔记本。

最上方一张照片,边角卷曲发白。

照片拍摄于老旧厂区楼道,阳光斜切进走廊,照亮一名提着帆布送货袋的女工。女工眉眼温和,手掌粗糙,指尖微微变形,正是十九年前失踪的苏桂兰。

而她身后的楼道阴影里,站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

少年眉眼青涩,身形尚未长开,侧身隐在暗处,目光直白冰冷,死死盯着镜头。那一张年少的脸,轮廓、眉眼、平淡无温的眼神,和眼前的男人,完美重合。

梁砚的太阳穴骤然突突直跳,陈年钝痛猛烈翻涌。

十九年前,他在窗台看见苏桂兰上楼;而暗处,还有第二个人。

那个人,一直留在这栋楼里。

“你认识苏桂兰?”梁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依旧冰冷克制。

男人垂眸看向照片,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无怀念、无悲悯、无慌乱,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品。

“认识。”他坦然承认,字句简短,“很久以前,她给楼里老人送货。”

“她失踪那天,你在哪?”

男人抬头,目光直直迎上梁砚的视线,灰白的眼白里布满细密红血丝:“在楼道。”

“看见什么了?”

男人沉默两秒,沙哑的嗓音在空荡屋内缓慢回荡,字句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看见有人,拿走了她的指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七楼的死寂彻底凝固。

楼道外,远处烟火巷的喧闹依旧滚烫,人声、炭火声、车流声交织成片,鲜活热烈。可这一方狭小的屋子,冰冷、死寂、荒芜,像被人间彻底遗弃的死角。

警员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笔尖深深嵌入纸面,留下一道生硬的凹痕。

梁砚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喉间发紧,低沉发问:

“谁拿的?”

男人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浅薄、阴冷、毫无温度,像老楼墙体里渗出的寒霜。

他没有回答,缓慢转头,目光望向紧闭的702储物间房门。

那扇门,锈迹斑斑,锁头老旧,门缝漆黑一片,像一张永远不会张开的暗口。

“今晚。”男人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间屋子,会有人出来。”

夜风穿堂而过,掠过七楼空旷的走廊,吹动墙面剥落的墙皮。细碎的灰屑缓缓飘落,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无声无息。

整栋锦华公寓,明暗割裂。

楼下烟火万丈,楼上暗骨沉埋。

而黑暗深处,不止一道影子,正在缓慢苏醒。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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