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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陈姥姥进大观园

陈引璋与妹妹名字中皆带一“玉”字,妹妹名知瑜,他名引璋――世人云生女弄璋,“引璋”二字,文雅含蓄,却也藏着家中期盼添女的心意,与“招妹”之意相近,只是更显书卷气罢了。

家族对他所有的精心培养,所有“江南第一才男”的赞誉,最终指向的,不过是一场能为家族带来最大利益的婚姻。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习惯了这被设定好的人生轨迹。只是此刻,想到后日将要面对的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巡抚,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难的涟漪。

……

赴宴那日,陈引璋依着祖母的吩咐,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并非他最爱的素淡玉色,而是一身茜色杭罗长袍,外罩一件缃色暗织流云纹的薄氅衣,以同色丝绦松松系着。

陈老夫人今日亦是盛装,带着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陈知瑜,与陈引璋一同登上了去往赵府的马车。

赵府门前,已是车马簇簇,冠盖云集。黑漆大门洞开,今日前来赴宴的士绅名流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笑语相携,一派热闹景象。

陈家的马车在仆役引导下,从侧门驶入,停在一处宽敞的庭院。

早有数名侍从迎上前来,口称“老大人”、“男公子”、“小公子”,礼数周全。

“我家大人吩咐了,今日贵客临门,不必拘那些虚礼。请诸位先随庳们在这园子里随意逛逛,各处都略略布置,仿的是《红楼梦》里的精致……只当是给诸位接风洗尘,也认认门,往后常来常往,方是亲近之道。”

这话说得客气又新奇。众人面面相觑,却也生出几分兴趣。

于是,各家便在侍从的引导下,分作几路,开始在这修葺一新的赵府园林中游览。

陈引璋陪着祖母、牵着妹妹,随着一队人,沿着曲折的回廊向前。

甫一入园,景象便与门外迥异。

但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

回廊曲折,朱栏白石,或如游龙,或似垂虹,连接着一处处玲珑馆阁。

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更妙的是,每盏灯下垂着一幅泥金笺,上面写着诗句,或是“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或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那引路的侍从口齿伶俐,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景致。

“诸位贵客请看,咱们脚下这水,是特意从外河引入的活水,曲折萦纡,暗合那沁芳溪的意趣。”

“前面那处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正是书中所载的大致模样。

我家大人说,形似不难,难得是那份富贵闲散,倚红偎翠的韵致,故而内里陈设,稍后请诸位自观其妙。”

众人听得入神,尤其是几位显然熟读《红楼梦》的士绅,已是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是了是了!怡红快绿,正对芭蕉海棠!”

“这水引得好,真有沁芳之意!”

陈筠博览全书,对《红楼梦》这本庭前玉树所著的,风靡大江南北的奇书自然不陌生。

听着小侍解说,再看这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阁的布置,虽不可能完全复刻书中那浩大工程,但显然主人是用了心的。抓取了其中最典型的意象,营造出这般氛围,令人瞬间能联想到书中世界……果然还是作者最懂自己的书啊!

行至一处粉垣环护,绿柳周垂的院落。入院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竿修竹,另一边则是一树梨花兼着芭蕉。

陈筠低声道:“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这就是那林黛玉的潇湘馆吧……仿佛,真的居住着一位世外仙子。”

引路小侍含笑颔首:“老大人果然慧眼。”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小侍的引导,她们仿佛真的步入了一个活过来的大观园。

转过一片山石,忽见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桃李树下,一人身着月白衫子,正肩荷花锄,手提花囊,一边将残花收入囊中,一边低声吟唱:“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正是黛玉葬花。

又过一弯月洞门,但见一人穿着淡雅,容貌丰美,正执着一柄团扇,在花丛间轻盈扑蝶,姿态大方,笑容含蓄,俨然是宝钗扑蝶。

再往前,行至一处游廊下,忽闻“嗤啦”几声脆响。只见一个俏丽灵动的庳仆,正涨红了脸,

赌气似的将几把精致的纨扇,一把接一把撕得粉碎,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好东西!巴巴的给了人,又叫人恼!”

眉眼间一派率真任性,正是晴雯撕扇。

更有那蔷薇架下,痴痴以金簪画蔷的龄官;山石畔,醉卧芍药,憨态可掬的史湘云;甚至在一处僻静的禅房小院外,瞥见一位缁衣芒鞋,气质清冷出尘的妙玉身影……

这些扮作《红楼梦》人物的,皆是赵延玉特意从苏州最好的戏班请来的伶人,不仅扮相酷肖,举止神态也极力模仿。

更有趣的是,若有客人上前搭话,他们便以所扮角色的口吻应对。

问黛玉为何伤心,他便垂眸拭泪,细诉身世飘零,芳华易逝;赞宝钗端庄,他便含笑谦辞,谈间不失端庄风范;

晴雯或许会伶牙俐齿地顶撞两句;湘云被唤醒,可能还带着宿醉的懵懂,嚷嚷着“要喝滚滚的茶”……

这般互动,更添无穷趣味。客人们兴致勃勃,或围观赞叹,或上前攀谈,或暗自品评哪位扮得最肖,园中处处洋溢着惊喜的笑语欢声。

陈知瑜年纪小,看得眼花缭乱,拽着哥哥的袖子,不停地问:“哥哥,那个葬花的哥哥为什么哭呀?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呀!”

“那个撕扇子的俏庳,他主人家不会骂他吗?”

“醉倒的哥哥睡在花里,不怕虫子吗?”

陈引璋耐心低声解释,心中亦是对这别出心裁的布置暗自称奇。

没想到这位赵大人竟有如此的巧思,懂得投合江南士绅附庸风雅,追求意趣的心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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