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应该还有点生气的,但流露出来的情绪里就是带着心疼和紧张。
想要伸手喝口茶压压情绪,偏偏茶水都带着一股药味。
她伸出去的手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床上的人。
她道:“为什么不跟我说话?难道你的喉咙也坏了?!”
许承胤原本躺在床上神游天外,忘记了身边所有需要自己操心的事。
他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直到听见少女鲜活的声音,眼珠才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灰蒙蒙的眸光聚了聚,慢慢恢复神采。
病了这些日子他气息很微弱,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一下。
可听她讲话,他不忍心叫她落空不回。
“不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锣,里面裹着浓厚的沙哑:“或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做恶太多想要惩罚我吧。”
不然为什么他的母后觉得他是多余的,私下跟那样的人勾结,想要把他从皇位上扯下来?
甚至如今还悄悄叫了不相干的人回来,想要过些时日当众给他难堪。
上次身受的重伤还未彻底痊愈,陡然发了一场高热便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现在……该高兴才是。”
他轻嗤一声,眼中带着讥讽的情绪:“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任何人逼你,你也不用担心被人关着,你肚子里的孩子要与不要全由你自己做主,我死了你不是解脱了吗……”
想到自己死了,蓝徽音可以再找别的男人,他就觉得这世界糟糕透了,这世界对他也坏透了。
他气息更加凌乱,语气里的讥讽也更重,却是在气他自己。
“你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的鲜活有趣,会有许多男人愿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不喜欢我……那你会喜欢他们吗?”
他的眸光又散开,似乎是开始深思蓝徽音和别的男子在一起,爱上他们的可能性。
可蓝徽音听了他的话却很不高兴了。
她就知道这个狗男人,哪怕只剩一口气,嘴巴里也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
她又气又烦,想告诉他,等他死了之后自己定然会有另外一番天地,不用他在这里替自己担心烦忧。
可看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连喘息都费劲的身体,到了嘴边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一个油尽灯枯的人置气,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不想再跟他待在一处,蓝徽音直接站起身走到殿外,她对上面露惶恐的林太医,语气并不算好的开口:“我有话要与你说,你出来一下。”
林太医不知这位娘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讲,他连忙躬身出门,俊秀青涩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根本不敢看她平平的小腹。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位娘娘肚子里怀的不是太子的孩子。
太子殿下也是知道她怀孕以后才生病,莫非是太子太过喜欢这位娘娘,却又无法释怀娘娘红杏出墙的事,这才将自己气坏了?
林太医只敢在心里深想,但一句不该讲的话都不敢说。
何况他这些日子一直熬夜,虽为治疗殿下的患病殚精竭虑,可找不到任何入手的地方。
害怕蓝徽音是来问责他,林太医腰弯得更低,他后背的官服汗湿了一片,战战兢兢的不敢吭声。
看见他这副鹌鹑姿态,蓝徽音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情绪都绷不住了。
她轻咳一声盯着他的脸:“我知道太医你医术高超,是如今太医院的翘楚,所以我想问你,殿下这病究竟能不能治?又是怎么得的?你如实告诉我不必藏着掖着。”
不是问责,林太医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关于这病的病因,他倒也是有点不敢轻易开口呢。
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殿内,知道殿下这会儿是清醒的。
他抓着自己的袖口指尖泛白,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模棱两可的开口:“回娘娘,殿下他是急火攻心外加忧思过甚,又不慎感染风寒,这才一病不起。
臣等已经开了退烧的方子,也为殿下施了针,只是那药对殿下而起效有些慢,或许还需要些时间调理。”
左右他们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也没治好太子的病,难堪的现状不会因为这位主子问了一句就解决,但他要努力保护自己和其他太医,不会轻易被眼前这位主子娘娘降罪。
“是吗?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蓝徽音穿越过来之前可没少看电视剧跟小说,她一眼就看出这位太医是怕说错话掉脑袋,所以在自己面前捡安全的话讲。
她脸色逐渐冷下来,不喜他欺瞒自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说这些话来哄骗我殿下的病情也好不了,他的病继续恶化下去,你会担一个欺瞒主子,株连九族的大罪,太医院的青年才俊多,我记得上一位太医院院判……似乎不是真的告老还乡吧。”
蓝徽音半是威逼半是生气:“我最讨厌说话模棱两可摇摆不定的人,殿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他躺在床上那样虚弱到底还有没有转机?”
林太医被威胁后双手微微发麻,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一向平和的娘娘还会对他们这些下人发火。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打哈哈,犹豫了一瞬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他声音无力:“娘娘恕罪,并非臣等不尽力,只是殿下这病来的太凶太快。”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开口:“臣等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各种名贵药材也都给殿下服用了,可是殿下的烧就是退不下去,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反反复复无法除根。”
“殿下这三分是病症,七分是心病。”
他忍不住地又叹气,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快老了十几岁。
“殿下心中有事,想不通也放不下,所以一直郁结于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衰颓。
殿下这种情况一定要解开心结,不然我等再努力也没有用,不过是给殿下吊着一口气,撑不了多久的。”
听见林太医的话,蓝徽音更加觉得疑惑和不可置信了。
心病?
他身居太子之位,马上又要登基为帝。
江山权势唾手可得,他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能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在她看来,许承胤只会做恶毒的事让别人心情郁结,断然没有自己沉溺其中的道理。
在蓝徽音想不明白的时候,林太医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心爱娘娘,旁人没有办法……可是娘娘或许可以在殿下清醒的时候试探一番。”
“只有殿下心结解了,我们的药方才能有所用处,否则……大家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