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房子――杭州三处,绍兴一处。两间铺面,都在河坊街。还有将近四千万存款。”
电话那头谢微安静了一秒。
“那确实不少。”
“不是――”
无邪把档案袋翻来翻去,封口的绳子被他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我是觉得这些东西本来不该是我的。我是说,它们是无家几代人攒下来的,爷爷那辈就开始攒了,二叔三叔接着攒。现在全到我一个人手里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活到了最后。”
“你觉得不该拿?”
“也不是不该拿。”
无邪皱起眉头,看着马路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去。
“他们说法律上是我要继承的。但是……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从小到大没为它们出过一分力,只是个替换的无家子孙。现在忽然就全是我的了。”
谢微在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到她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然后是她跟陈助理说了句“这个方案先放这里,我待会儿看”,接着是脚步声和关门声。
“好了,你说。”
她的声音变近了,大概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这钱多,是因为这笔钱的来路让你觉得别扭。它姓无。”
无邪“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觉得这些东西跟无家绑在一起,跟那些案子绑在一起。你不想跟那些事再有任何关系了。”
“差不多。那些事好不容易翻篇了,我不想再扯上什么关系。”
“但它们已经是你的了。”
谢微的声音很平静。
“你二叔三叔走了几十年错路,最后给你留了点干净的东西,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弥补。你收下,不代表你原谅他们,也不代表你跟那些事还有什么牵扯。你只是拿了你该拿的那一份。”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是……”
谢微没让他说完,“你活下来了,这就是你做的最大的事。”
谢微顿了一下。
“你被卷进那些事的时候没人问你要不要。被追杀的时候没人给你补偿。被当成齐羽替身的时候也没人跟你道歉。现在事情结束了,剩下来的这些是他们给得起的,也是你该得的。你拿着,不用有负担。”
无邪把绕在手指上的档案袋绳子松开,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当是无奶奶给你的,她提前把遗产给你了。”
谢微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如果还是别扭,就当是我让你收的。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我让你收你就收。你要是实在不想要,捐了也行,卖了也行,存着也行。但是现在先把手续办完,把房本拿好,别让那边的办事人员觉得你是个连自己家产都不会收的傻子。”
无邪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
“谁是傻子?”
“你刚才蹲在路边纠结的样子,想想就知道有多傻。”
“你怎么知道我在路边蹲着?”
“因为你这个习惯从认识你的时候就有,一纠结就蹲着。”
无邪下意识站起来四处看了看,确认她没派人跟着自己。
“姐姐……”
“嗯?”
“谢谢你。每次我钻牛角尖都是你把我拽出来。”
“不用谢。你到北京了跟我说一声,晚上我给你做饭。”
“好。我坐下午那趟高铁。”
挂了电话之后无邪在花坛边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档案袋打开,把五本房产证重新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看。
老城区清波街道那个独栋,离无奶奶住的地方走路大概十分钟,看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江南民居,白墙黑瓦,院子不大但是方正,墙角种了一棵腊梅。
西湖边上南山路那个小别墅他认得,三叔以前偶尔会去那里住,有一年暑假三叔带他去住了半个月,他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挖过一个坑埋了一颗玻璃弹珠,不知道还在不在。
钱江新城那套公寓是最新的,精装修,照片上看起来干净明亮,但空荡荡的,窗帘都没挂,确实从来没住过人。
绍兴那个老宅他没去过,照片上是个民国风格的宅院,青砖墙,木雕门窗,院子里铺着青石板,长了些青苔,据说从爷爷那辈就有了。
两间铺面他倒是有印象。
其中一间以前是二叔用来做正经茶叶生意的,他小时候去过,记得柜台上摆了一排青瓷茶叶罐,二叔坐在柜台后面泡功夫茶,手很稳,倒茶的时候一滴不洒。
后来茶叶生意不做了,铺子就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之后再也没开过。
他把房本全部放回档案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手机打给解雨臣。
解雨臣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嘈杂,有电钻的声音,有人在喊“把那个架子往左边挪半米”,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怎么了?”解雨臣的声音倒很清晰,大概是把手机贴着耳朵在吼。
“小花,我在杭州。上次你说无家那些资产归我了,我以为就那几百万的存款。今天登记中心让我回来办手续,又冒出来一堆――四处房子、两间铺面,加上存款,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哦,那个啊。”
解雨臣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你上次没看完整份清单。被没收的部分完了之后还有三页附录,房子铺子都在附录里。你大概翻到没收那几页就没往下翻了。”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当时跟你报的资产总额就是算了这部分在内的。你自己没听出来,怪谁?”
无邪回想了一下当时解雨臣在电话里报的那个数字,确实比他以为的多不少,但他当时脑子是懵的,根本没细想。
“那我这些房子和铺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收着啊。”
解雨臣那边有人在喊他,他捂着手机喊了一声“那个位置不行往左再挪十公分”,然后继续跟无邪说话。
“你现在不是在做那个古建筑保护的基金吗?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实地测绘要不要钱?买设备要不要钱?请人要不要钱?这些房子你想租租想卖卖,铺面也可以收租金,河坊街那个地段租金不低的。都是干净的东西,手续齐全,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没纠结……”
“你专门打个电话来就是纠结。”
解雨臣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无邪,无家欠你的不只是一句空话。你二叔三叔在牢里,给你留点东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你收着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和谢微以后的日子。你结婚才多久?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养孩子要不要钱?基金那边要不要投入?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无邪被他说得哑口无。
解雨臣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一针见血,扎得你疼但扎得你清醒。
“小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收着?”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法律上是你的,情理上也是你的。你不要才是傻子。”
“刚才姐姐也这么说。”
“那你还纠结什么?两个你最信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你还想打给黑瞎子问第三个意见?他肯定让你全卖了换酒喝。”
无邪被他这句话逗得终于笑了一下。
“不了。我收了。”
“那还差不多。我这边忙着盯工地,挂了。”
解雨臣挂得很快,连句“再见”都没说,手机里直接变成了忙音。
无邪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档案袋拦了辆出租车,去无奶奶那里。
无奶奶还是坐在堂屋那张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手里端着一杯菊花茶,旁边的收音机里在放越剧,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她看到无邪进来,把收音机关小了,放下茶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怎么又回来了?”
无邪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奶奶,今天去登记中心办了手续。无家剩下的那些东西――房子、铺子、存款,都过户到我名下了。”
无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端详着他的脸,好像在看一个突然长大了很多的孩子。
“东西不少。四处房子,杭州三处,绍兴一处。两间铺面,都在河坊街。还有将近四千万存款。老城区那套独栋离您这里很近,走路十分钟。西湖边上那套是三叔以前住过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钱江新城那套是新的,没人住过。绍兴那个老宅子说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无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藤椅扶手上磕出一个轻响。
“那是你该得的。你二叔三叔欠你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这些东西补不回来。但给你了你就拿着。你结婚了,有媳妇了,以后还要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叹气也没有哭腔。
“你二叔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剩下这些干净东西留给你。”
无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无奶奶。
“奶奶,您跟我去北京吧。我现在有钱了,能好好照顾您。给您单独弄一间房,朝南的,冬天有暖气,不冷。谢微也想接您去,她说家里有长辈才热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