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透雨。
无邪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楼下的槐树叶子往下淌,手里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喝。
茶是谢微一个小时前给他泡的,泡的时候水是滚的,现在杯子摸着已经没温度了,他还是端着。
谢微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
她走到客厅,把传真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
无邪站在阳台栏杆前面,背对着她,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的肩膀比前些年宽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她看得出他在走神――他走神的时候脖子会微微往左边偏,这个习惯从她认识他的时候就有,这么多年没变过。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阳台的纱窗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珠,外面的世界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灰绿色,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撑伞的人走过,脚步匆匆,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在想什么。”
谢微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雨声传到他耳朵里。
无邪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背靠着阳台栏杆,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在想老宅。”
他说。
“三叔书房窗台上那盆文竹。”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小时候经常偷偷给它浇水,每次都浇太多,根都泡烂了,三叔骂了我好几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后来三叔走了,文竹就没人管了。”
“我以为它会死,结果有一年回去,发现它还在长,瘦瘦弱弱的,但没死。”
他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磕在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再也没人浇了。”
谢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贴在他手腕内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稳。
“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安慰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无邪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包住她的手的时候能把她的手指整个裹住。
“我知道。”
他说。
“我就是觉得,无家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在我这一代没了。”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虽然不是我败掉的,但最后是从我手上交出去的。”
谢微握紧了他的手。
“那些东西不是你交出去的。”
她说。
“是你二叔三叔自己选的路,他们走了几十年,你只是在终点站着的那个人。”
无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雨落在他身后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好像没有感觉到。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弯腰拿起栏杆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转身进了屋。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放晴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青花瓷,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槐花的香气从纱窗缝隙里涌进来。
无邪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那根漏了好几天的水管。
他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撸到肩膀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上全是油泥。
这跟水管从上周就开始漏,他一直说要修,一直拖到今天才动手。
谢微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隔着门能听到她在说“并购条款第三项需要重新审核”,声音清冷而果断,和在阳台上握着他手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无邪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把扳手换了个角度继续拧。
解雨臣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
手机在厨房台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小花”两个字。
无邪从水槽下面探出头,用没沾油泥的那只手的手背划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喂。”
“是我。”
解雨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带了某种慎重。
“审判结果出来了。”
无邪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扳手,保持着刚才从水槽下面探出头的姿势,没有动。
水槽下面那根没修完的水管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水珠一颗一颗落在橱柜底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开口了。
“你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无二白,二十年。
无三省,无期。
无家名下的产业,凡是跟非法活动有关联的,全部没收。
包括杭州那间铺子和几处房产,老宅也在其中。”
解雨臣停了一秒。
“审判是上周五下的,今天正式通知到相关各方。”
无邪没有接话。
他把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慢慢站起来,靠在厨房的墙上。
墙上贴着的瓷砖很凉,凉意透过t恤的布料渗到肩胛骨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无奶奶那边,上面留了余地。”
解雨臣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的个人财产和嫁妆保留,够她养老。
另外,无家剩下的那些干净的资产――没有被没收的那部分――按照继承顺序全部归你。
你是无家三代的独苗,法律上没有争议。”
解雨臣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感慨。
“你二叔在庭上托人带了一句话。
他说――‘给无邪的,本就是他该得的。
无家欠他的。’”
无邪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骨节微微发白。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和解雨臣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那些干净的资产有多少。”
无邪问。
解雨臣报了一个数字。
不大,但也不算小,是一个能让普通人下半辈子不用为钱发愁的数目。
无邪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泥的手指,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
“我现在算有钱人了。”
“算是。”
解雨臣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至少比刚才的凝重好一些。
“具体的资产清单我发到你邮箱,你回头仔细看看。”
“好。”
“还有一件事。
你二叔和三叔的案子虽然判了,但后续还有一些程序要走。
不过上面说了,这些事情不会再牵扯到你和谢微,你们可以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