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过他的小腿,步伐很稳。
无邪跟在他身后。
河水比他预想得凉,但他的脚步没慢下来,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身影往前走。
上了对岸,张起灵在路边停了一下,用手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山坡往下延伸,通到山谷里。
黑瞎子和谢大带着人跟在后头,谢微走在最后面。
走了一会儿之后,队形慢下来。
竹林越来越密,能看到的天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头顶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张起灵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一丛草叶。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谷里,竹林掩映中,有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灰砖的,墙头长着枯草。
院门关着,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
但台阶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的车轮印,还很清晰,像是刚压过的样子。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个院子,看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里面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张起灵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准了路,我就带他们从侧面绕。”
“你进了院子之后,不用管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用管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你只管走进去,走到院子中间。”
无邪点了点头,站起来,踏出了那片竹林。
脚步踩在干枯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院墙上,像一道缓缓靠近的信号。
门里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几秒钟后,从里面被拉开了。
正好,该见的人,都在里面等着他。
……
无邪走进院门的时候,那扇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他没有回头。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面无表情,像三根钉在石板地上的铁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廊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照得昏黄。
院子北面是正屋,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灯光的边缘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
“我来了。”
“你们不用再找了。”
桌后面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旁边摆了摆。
那三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在他侧面,一个在他身后,形成了合围。
无邪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正屋的方向。
“汪先生在哪?”
“他没来。”
桌后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
“但他在药庐等你很久了。”
“既然你来了,就不需要他再等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隔着几米看着无邪。
他的脸被灯光照亮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皱纹,像一张保养得很好的面具。
“你一个人来的?”
“你猜。”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你来了,省了我很多事。”
他朝那三个人示意了一下。
“带他下去。”
那两个站在侧面的朝无邪走过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无邪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在他们的手指碰到他袖子之前,院墙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木头上。
那两个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像是一扇门被撞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侧快速接近,越来越近。
无邪看到正屋桌后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细微,但确实变了。
他往后撤了一步,退回门槛后面,伸手去关正屋的门。
就在门合上之前,一把短棍横着插进门缝里,硬生生把门别开了。
黑瞎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喘。
“跑什么?”
“不是说药庐等了他很久吗?”
“人来了,你倒先走了?”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黑瞎子侧身挤进来,身后跟着张起灵,还有谢微。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张起灵在左,黑瞎子在右。
谢微走在他们中间偏后一点,手里拿着一把从地摊上淘来的短刀,不贵,开过刃,用起来倒也顺手。
那三个人已经顾不上无邪了。
另外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翻墙落地的声响。
其中两个转身,从腰间拔出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来,就被从院墙上方翻进来的人按住了。
黑瞎子那边已经动了,短棍直接往那人握着门框的手指上敲下去。
那人缩手,缩得很快,但还是被蹭到了指节,肉眼可见地青紫了一块。
他退进正屋里,门还开着。
黑瞎子追了进去,张起灵跟在他后面,无邪也走了进去。
穿过正屋,后墙有一道暗门,半开着,通向向下的台阶。
台阶是水泥的,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空气又冷又潮,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没有粉刷,粗糙得像砂纸。
每下一级,温度就低一点。
下到底部,出现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只有五六米。
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室,比格尔木疗养院那个大很多,有几十平。
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散落着一些文件。
旁边还有一张铁床,床上的绑带没有拆,已经磨得发白了。
铁床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上面挂着一件白大褂。
桌后那人站在铁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
他没想到他们进来得这么快,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密封袋放进随身的包里。
张起灵先动了。
他走过去,没有去抓那人,而是伸手按在铁柜门上,把他关在柜子和墙之间的夹角里。
那人被卡住了,动不了,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些,是几份文件和几张照片。
谢微走过去,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拍的是一个婴儿,裹在蓝布襁褓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背面写着一行字――“供体编号零七,初始记录。”
她抬头看了一眼无邪。
无邪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谢微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桌后那人。
“药庐在哪?”
“你们已经在了。”
“这个地下室就是药庐?”
“药庐不是指这个屋子。是指这个地方,这片山谷。”
“汪家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的事。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看。”
谢微看了他一眼,对黑瞎子说了一句“看着他”,然后走到铁柜前面,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摞好。
她翻了大概十几页,越翻越快。
她看到了一九七七年的记录,那页写着“供体已到位,脐带血匹配完成”。
看到了一九八七年的记录,那页写着“供体长期监测稳定,第一阶段完成”。
看到了张起灵的名字,出现在几页实验记录里,旁边的观察数据列满了整页纸。
也看到了铁床的备注――“长期固定用,绑带磨损需更换。”
她把那几页摞在一起,把剩下的放回铁柜里,关好柜门。
张起灵站在墙边,没有说话,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谢微转头看向桌后那人,问了一句:“这些记录,还有备份吗?”
“没有。”
“都在这儿了?”
“都在。”
“药庐的事,汪先生知道多少?”
“他知道所有的事。”
“但这里不是他坐的地方。”
“他只在等结果。”
“等什么结果?”
那人不说话了。
无邪从那扇铁门旁边的暗影里走出来,看着那人。
“等他来。”
“等我进来。”
“然后呢?”
“然后你们想干什么?”
“把我绑在床上?”
“抽血?”
“还是喂药?”
那人没有回答。
无邪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了,转身走出地下室。
他穿过暗门,穿过正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谢微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和照片还攥着。
无邪站在院门口,看着山谷里的暮色。
天已经彻底黑了,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谢微。
“姐姐,那些记录……”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我都收好了。”
“回去慢慢看。”
“该销毁的销毁,该留的留。”
无邪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好。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河边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