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蛇来北京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无邪从设计院请了半天假,周启铭没问原因,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说了句“承德那个报告下周交”,无邪说“好”。
他从设计院出来,骑自行车路过煎饼摊,胖子喊了一声“小三爷”,他没停,摆了摆手,拐进了巷口。
到家的时候,张小蛇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旧帆布包,银针卷、脉枕、几袋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谢微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看到无邪进来,张小蛇站起来,说了句“手伸出来”。
无邪把背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伸过去。
张小蛇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
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
谢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张小蛇的手指。
张小蛇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又皱了一下。
他把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换了另一只手,又闭上了眼睛。
无邪看着他,没说话。
张小蛇睁开眼,把手指从无邪腕上收回来,把脉枕卷好,塞回帆布包里。
“好了不少。药力已经稳定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上次的方子继续用,不用换。”
谢微松了口气,“还要喝多久?”
“再喝半年。半年之后看情况,如果能稳住,就可以停药了。”
张小蛇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无邪。
“这是调整后的剂量,每味药加了三克。你按照这个抓药,继续喝。”
无邪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谢了。”
张小蛇摇了摇头,把帆布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我走了,半个月后再来。”
“吃了饭再走。”谢微说。
“不了,客叔在楼下等我。”
张小蛇走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无邪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袋药材,没说话。
谢微把药材收起来,放进厨房的柜子里,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姐姐,张小蛇说还要喝半年。”
“嗯。”
“半年之后要是能停药,我就能正常吃饭了。不用再喝这些苦东西了。”
谢微偏头看着他,“你现在不也在正常吃饭吗?”
“不一样。每次喝药之前都得想着,不能忘了。出门还得带着药包,到哪都得先找地方熬药。烦。”
无邪看着天花板,“半年之后就好了。半年之后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不用再惦记着喝药了。”
谢微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
第二天,无邪去设计院上班。
周启铭把他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沓图纸,是山西一个古寺院的测绘项目。
周启铭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斗拱说“这个寺院的梁架结构有点特殊,不是标准的清式,也不是宋式,像是过渡时期的做法。你去看一眼,把数据带回来。”
无邪看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周工,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那边有当地文物局的人接应,你去了直接跟他们对接。住的地方他们安排,你专心把测绘做完就行。”
周启铭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画筒里,递给他,“一周够不够?”
无邪接过画筒,“够。”
回到工位,他拿出手机给谢微发了条短信:“姐,周工派我去山西出差,一个古寺院落测绘,大概一周。”
过了几秒,那边回了一条:“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我让周哥送你去机场。药带够了吗?”
“带够了。张小蛇上次开的方子,我让药店做成药包了,带着方便。”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无邪看着那几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开图纸继续画。
出发那天,北京天晴了。
周哥送无邪到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的城市轮廓在舷窗下面铺展开来,千家万户。
他靠着舷窗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个古寺院的梁架结构,想着斗拱的形制,想着测绘的步骤。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面的云很白,阳光晃眼睛。
他把遮阳板拉下来,闭着眼睛养神。
旁边座位的乘客在翻报纸,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没睁眼,脑子里那些测绘的步骤排得很整齐,一步接一步,不会乱。
他喜欢这样。
图纸上的线条是确定的,尺寸是确定的,榫卯的位置是确定的。
不像人。
人不是确定的。
到了山西,当地文物局的人来接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开车把无邪送到寺院附近的镇上,安排在一家招待所住下。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已经长歪了,朝着窗户的方向歪过去,像是要找太阳。
无邪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药包,去楼下借了个砂锅,把药泡上,熬了。
药汁黑乎乎的,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把碗洗了,放回楼下。
他回到房间,拿出图纸和测绘工具,翻到古寺院的平面图,看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无邪去了寺院。
寺院在山里,开车四十分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王姓文员把他送到门口,说“下午四点来接您”,就走了。
无邪背着包,推开了寺院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梁架。
他站在正殿前面,仰头看着那根露出来的梁,看了很久。
梁的形制不是清式的,也不是宋式的,像是过渡时期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