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更大的文件袋。
深蓝色的,封口用胶水粘死了,边角贴了红色标签,上面写着“机密”两个字。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像上次那样解开麻绳,而是站在旁边,看了谢微一眼,又看了看无邪。
“谢总,查到了。有些东西,您最好先看看。”
谢微拿起文件袋,撕开封口,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
厚厚一摞,有银行流水、户籍档案、出入境记录、医院病历,还有几张照片。
她先看了银行流水,又看了户籍档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无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沉了一下。
“姐姐,你查到什么了?”
谢微没有回答无邪的问题,她又重新看了一遍资料,这次速度慢了很多,越看她的怒火就越旺盛。
看完最后一页,谢微强忍着怒火,把那份资料递给无邪。
无邪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关鑫的出生证明,他看过。
第二页是关女士的病历,他也看过。
第三页是一封信,关女士写给关家老宅的,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字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无邪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信上写着――
“母亲大人,女儿有一事禀告。无家那边,公公已经定了,要把第三代送去给张启山那边做破局之用。我与一穷商议,不忍亲儿受苦,遂寻得一孤儿,与鑫儿同日出生,可作顶替。此事已办妥,孤儿已送至无家。鑫儿暂寄关家,待风头过去,再接回身边。女儿不孝,瞒着公公做此等事,但实属无奈。请母亲代为照看鑫儿,女儿来日再报。”
最后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此孤儿来历不明,但身体健康,无有缺陷。日后若无人认领,便留在无家也罢。”
无邪的手抖了抖,他停顿了一下,才把那封信放下,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是一份dna比对报告,他和无二白、无三省,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他也已经看过了。
第五页是关鑫的户籍档案,从杭州迁到深圳,又从深圳迁回杭州,再迁到深圳,但始终在关女士名下。
第六页是两张照片,两个男孩,看起来十四五岁,长得一模一样,眉眼和关女士很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双胞胎,摄于深圳家中,一九九七年夏。”
无邪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这是……”
“无一穷和关女士的二儿子和三儿子,是一对双胞胎,比你小五岁,一九八二年出生。他们一直在深圳,跟着父母长大。”
无邪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男孩的笑脸。
他们笑得很快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栋居民楼前面。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亮晃晃的。
他愣愣的看了了几秒,把照片放下了。
第七页是无二白的出入境记录,他频繁往返于杭州和加拿大之间,每年至少两次。
记录上还备注了一行小字――“无二白有一子一女,均在加拿大读书,年龄比无邪小。”
旁边附了两张照片,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雪地里,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是一年前的冬天。
第八页是无三省的出入境记录,他去美国的次数比无二白去加拿大的还多。
备注写着――“无三省有一女,在美国读书,年龄最小。”
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抱着一只猫,笑得很甜。
第九页是解连环的资料,厚厚一摞,有亲子鉴定、有照片、有银行流水。
解连环不仅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以及两个长期情人,一个在香港,一个在长沙。
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们站在一起,其乐融融,像一家人。
无邪把最后一页放下,把资料按顺序摞好,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但脑海中一直一片空白。
客厅里很安静,谢微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黑瞎子和解雨臣也在,张起灵坐在角落里,额发垂下来遮住额头。
谁都没开口。
无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所以,无一穷和关女士有三个亲生孩子,关鑫,双胞胎。
可这三个孩子,一个都没留在无家。
关鑫被送到关家养,双胞胎在深圳长大。
无二白自己有一子一女,在国外。
无三省有一个女儿,也在国外。
解连环有儿有女,还有情人。”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似嘲讽似苦笑,他抬头看向谢微,“只有我,是被买来的孤儿,用来顶替关鑫的。
只有我,在无家长大。
只有我,被当成药人养了二十多年。
只有我,被三叔绑着带去下墓。
只有我,是那个无家放在明面上的‘独苗’。”
他说完这些,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想笑,但这次没笑出来。
“当年送走关鑫的时候,关女士写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被送来顶替的孤儿,也会长大,也会想知道自己是谁?”
没人回答。
黑瞎子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刀。
他把无邪的话听完了,把刀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终于开了口。
“小三爷,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不是无家的独苗,你是无家的独――”他故意拖了个长音,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冤大头。”
无邪没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黑瞎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你想想,人家亲生的舍不得送去给张启山当炮灰,把你买来顶包。药人也是你,下墓也是你,什么都是你。人家亲生的在国外读书,在深圳享福。
你呢?在北京喝苦药,在山东被尸鳖追,在杭州被老太太骂‘养不熟’。啧啧,无家这算盘打得真响。”
他又转了几下刀,忽然笑了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无家独苗?苗什么苗,无家那几根苗都在国外呢。你是被移花接木的那根,接上了就当你是苗,接不上就当柴烧了。烧完了,人家还有自己的苗。独苗?独个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黑瞎子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无邪身上。
无邪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反驳,也没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谢微看到无邪这样子,抬起头,看着黑瞎子。
她的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但黑瞎子被她看得手里的刀停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赶紧接住,塞回口袋里。
“你再说一遍。”谢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黑瞎子张了张嘴,把刀也收好,两手摊开,“弟妹,我就是嘴贱,没别的意思。无邪这事,无家办得不地道,我也是替无邪鸣不平,我说两句还不让说了?”
“你说得对。”谢微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但无邪现在不想听这个。他不想听你说他是冤大头。他不想听你说他被移花接木。他现在想知道的是,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来处。”
黑瞎子看着谢微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压力倍增,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他看着无邪,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小天真,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无邪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冤大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画图纸磨出的茧,有砌墙留下的疤,有被尸鳖追着跑的时候,磕破的痕迹,和他见过的那个关鑫的手,截然不同。
“但我不想当冤大头,也不想当个糊涂虫。”
黑瞎子看着他,没接话,他往后靠在沙发上,抬起头,视线落在斜上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不再上扬了。
解雨臣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他把那份资料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关女士那封信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他又翻到无二白、无三省、解连环的那些资料,看完之后,把文件袋推到茶几中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无邪,丹凤眼里有一些担忧。
“无一穷有三个亲生儿子,一个都没留在无家。关鑫小时候养在关家,双胞胎在深圳长大,只有无邪,这个不是无家孙子的孙子,养在无家长大。”
他看着无邪,语气凉薄讥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无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当自己人。我是工具、是替身、是药人、是下墓寻找长生的探路石。不是孙子,不是侄子,不是儿子。”
解雨臣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那你知道,无家老太太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却瞒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