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无邪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方教授用挂号信寄过来的,信封上贴着浙大建筑系的标签,收件人写着“无邪同学”。
无邪拆开信封的时候,谢微正在旁边看辰盛科技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他把录取通知书在她面前展开,挡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无工正式成为无硕了。”
谢微把报表推到一边,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教授的字还是那么小。”她把通知书还给他,“暑假提前进课题组的事定下来了吗?”
“定了。周工那边也协调好了,研究生期间我继续在设计院兼职,有项目就接,没项目就泡实验室。”
无邪把通知书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到书架上那个已经裱了两份证书的相框旁边,毕业证一份,学位证一份,考研成绩单一份,现在加上录取通知书,书架上那个角落已经快摆满了。
谢微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摆弄那些证书,忽然说了句,“你那个鉴定员证不裱起来?”
“那个是工作证,不用裱……随身带着,鉴定报告上要盖章。”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特聘鉴定员证,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塞回背包侧袋里。
进入九月之后,谢微手头的几个大项目陆续收了尾。
辰盛科技和清华郑教授联合实验室的第一批通信模块,通过了工信部的入网检测,性能指标比同批次的其他产品高出不少。
陈助理把检测报告放在她桌上,说已经有运营商过来谈采购意向。
“让他们排队。”谢微在检测报告上签了字,“先跟郑教授那边确认下一批样品的排期,量产的事等年底再定。”
解雨臣那边也在忙。
宝盛医院收购了一家康复中心,准备改建成针对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援助机构,专门接收像苏敏那样被汪家当作实验品培养的孩子。
五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已经在宝盛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除了后颈上的符号疤痕和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最严重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长期被注射低剂量镇静剂,停药之后出现了戒断反应。
“他现在怎么样?”谢微问。
“戒断反应已经控制住了。儿科主任说他的肝肾功能有一定损伤,但年纪小,恢复能力强,养半年应该能恢复。”
解雨臣把康复中心的改建图纸摊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间朝南的房间,“这间留给他。他喜欢画画,窗户大一点,光线好。”
谢微看着图纸上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房间功能,心理咨询室、沙盘治疗室、团体活动室、户外活动区,每一处都设计得很细致,连走廊的扶手高度都考虑到了不同年龄段孩子的需求。“你打算收多少个孩子?”
“先收这五个。以后如果有类似的案例,只要有司法部门和民政部门的正式委托,都可以收。
费用由宝盛医院承担,不从辰盛科技走账。”
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画筒里,“我爷爷留给我那间铺子的产权证,上次无邪还给我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我打算把它改成康复中心的户外活动区――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够孩子们种点花花草草。”
谢微看着他。
这个人从八岁起就被解家那群长辈当成棋子摆布,被下毒、被刺杀、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现在他把解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改成了给孩子们的康复中心。
十月中旬,苏敏寄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湖南一个无邪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寄出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和苏敏以前填测绘记录表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无邪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写着几句话,“已到家。老家比北京潮,被子晒不干。
镇上有个木器社,社里的老师傅看了我的测绘记录表,说可以让我去帮忙画图纸。
我弟今年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住校,周末回来。我妈让我问你膝盖好了没有。”
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
无邪把信看了两遍,拿起来走到窗台边,对着那盆仙人掌站了好一会儿。
仙人掌顶上那个花苞已经开了,是一朵很小的黄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条短信,用的是上次她托律师带的那个号码,“信收到了。膝盖早好了,你那一推真没使多大劲。花开了。”
过了半天,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回了一条,“什么颜色?”
他回――“黄的。”
她又回了一条,
“那品种还行。好好养,别浇太多水。”
他把这几条短信截图存进备忘录里,和上次那张“天坛那张图,记得改”并排放在一起。
秋深了,北京的银杏黄了一路。
无邪和谢微挑了个周末去民政局预约了结婚登记。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无邪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谢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在风里轻轻晃着。
“姐,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预约单都拿了,还能有假?”
“不是假――是觉得太快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和去年在看守所外面车窗上画的那两个糖葫芦一模一样。
谢微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不快。都好几年了。”
无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折出一小束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虎口上。
他想起几年前在楼外楼第一次撞到她的时候,他不敢多看她,只敢在她走远了之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能多看她几眼就很好了。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这双手他握了好几年,砌墙的时候磨出过茧,做饭的时候烫出过泡,画图纸的时候沾过铅笔灰,现在无名指上套着一枚他用第一笔鉴定津贴买来的戒指。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她掌心里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谢微看着他,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无邪,我把手给你了。以后的路一起走。”
无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行。一起走。”
从民政局回来,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没人看。
无邪靠在谢微身上,手指卷着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
“姐姐。”
“嗯。”
“周工上周找我谈了转正的事。设计院那边可以给我正式编制,方教授的课题组也在北京有合作项目,辰盛科技这边的文物数字化实验室我也能继续参与。
以后不管是做古建筑修复、还是做文物鉴定,都够我们俩的。”
谢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杭州追到北京,从小院搬到公寓,从实习生干到特聘鉴定员,现在又在规划未来的职业路线,每一个决定都是把她算进去的。
“你想留北京就留北京。反正辰盛科技在北京,我也在北京。以后你去设计院上班,我去公司,下班回来还能一起做个饭。”
“那我明天跟周工说转正的事。方教授那边暑假提前进课题组,沈教授那边的项目也不停,我三头跑,你不许嫌我回来得晚。”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给你热饭。”
谢微说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无邪跟在她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水壶放回底座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两年了,但好像才开始没多久。
……
第103章
无邪和谢微领证的消息,是黑瞎子最先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