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
“那好,第二个问题――吴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汪明远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似笑非笑,
“二十二岁,浙大建筑系毕业,文物局特聘鉴定员,古建筑木构和瓷器杂项都能鉴定,笔迹和老九门档案里齐羽的笔迹相似度超过九成。你说你不认识齐羽,那这些巧合,怎么解释?”
“汪经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我学建筑是因为从小喜欢老房子,我学鉴定是因为爷爷留了一堆笔记,至于笔迹,天下写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要不要也去查查别人?”
汪明远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库房外面突然响起了警笛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是急刹车的声音、车门开关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拿喇叭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汪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苏敏已经不在那里了。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老李带着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身后跟着几个穿警服的民警。
其中那个领头的人姓周,是承德这边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老李提前联系过他,把盯梢记录和汪家在北京的活动规律都提供了过去。
周副支队长蹲了几天,就等这一下。
汪明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老李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反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另外三个人也被民警和安保组的人,同时控制住,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老李把汪明远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拿对讲机拨了个频段,“外面那辆越野车也截住了,车牌是套的,车上搜到一捆扎带、一卷胶带和一把改装过的电击器。
孙师傅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批人,木料采购清单上根本没有今晚到货的记录。苏敏手里那份清单是假的,她私刻了孙师傅的印章。”
无邪走出库房的时候,看到苏敏被两个女警带上了一辆警车。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苞谷地里的探照灯,把整片田埂照得通亮,几个民警正在给那两辆越野车拍照取证,车后备箱里搜出来的扎带和电击器被装进证物袋里。
他想起她在天坛工地上给他递防晒霜、在食堂八卦孙师傅是不是偷偷给他开了小灶、在设计院走廊上截住他问周工又派了什么新活……
那些画面都还很清楚,但现在站在警车旁边的那个背影,忽然变得很陌生。
老李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谢总那边已经知道了,她让你这边收尾之后,直接回北京。解总那边也通了气,说汪家在北京剩下的几个外围据点他已经在排查了,等你回去再碰头。”
无邪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蹭的那块灰,刚才被推进库房时磕的。
拍掉灰尘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越过苞谷地和闪烁的警灯,落在远处田埂尽头那棵被风吹歪的老槐树上。
“汪明远刚才问我认不认识齐羽。他说我的笔迹和齐羽的相似度超过九成,这话不像是编的。他们内部应该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比对结论。”
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小时候就开始练瘦金体的事。
他靠在库房外墙边,看着民警把汪明远从地上押起来,那人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甘的笑,像是输了一局但还没认输。
谢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顺着往下查。齐羽的笔迹样本在哪儿、汪家是怎么拿到你的笔迹的、他们比对的标准是谁定的……这些问题汪明远不交代,他上头的人迟早要交代。”
无邪听着谢微在电话那头,一句比一句重,知道她的担心和愤怒,不再胡思乱想,开始缓下语气安抚自家未婚妻。
汪明远被押回北京之后,案子移交到了市局。
谢微让陈助理把之前积累的所有汪家相关材料,盯梢台账、点位分布图、监控截图、小汪总的名片、苏敏的通话记录分析……全部整理成册,连同承德现场查获的扎带、电击器和套牌越野车的照片,一并提交给办案单位。
无邪把汪明远那几次“偶遇”的对话,做了详细笔录,把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对方问了什么、自己回了什么都逐条列明。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移交市局的第四天,老李传来消息,汪明远和那三个动手的马仔被保释了。
理由是“证据不足”。
扎带和电击器被认定为“随车工具”,盯梢记录被认定为“主观推断缺乏客观依据”,无邪的询问笔录被质疑为“当事人单方面陈述”。
所有的一切都被否了。
汪明远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挂的是京a的牌照,开车的人西装革履,不是汪家外围那些穿夹克骑摩托车的风格。
谢微接到消息之后,让老李把来接汪明远的那辆车的车牌号,记下来,又让张海客在香港那边,帮着查了一下这个车牌的登记信息。
张海客没多久就回电话说,他查到了。
这辆车挂在一家投资公司名下,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郑,和文物局某个处室的负责人,是直系亲属。
而这个郑处长,恰好是文物局特聘鉴定员审批流程的终审签字人之一。
“汪家能在北京运作到这种程度,不是单靠几个骑摩托车的盯梢能办到的。”
谢微把张海客传来的信息放在茶几上,“他们的人脉至少已经渗透到了文物、文化、物流这几个系统的中下层。郑处长这条线只是冰山一角。能签字通过特聘鉴定员审批,就能调阅鉴定员的档案资料,你的笔迹样本很可能就是这样被他们拿到的。”
“那就从这个郑处长开始查。”无邪把她递来的材料翻了翻,
“他不是保了汪明远吗?保人的动作越大,露出的关联就越清晰。查他近三年的所有签字、所有项目审批、所有保释担保记录,只要他跟汪家之间有利益往来,这些纸面上的东西不可能全部抹干净。”
谢微拿起手机拨给陈助理,让他把郑处长近三年经手的项目清单、审批签字样本和与宝盛医院有过交集的所有档案调出来。
陈助理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这批资料涉及文物局内部档案,需要正式申请调阅,最快也要一周才能拿到。
解雨臣当晚过来碰头,把宝盛医院那边查到的信息也带了过来,汪明远保释时提交的担保人资料里,担保公司正是那家挂靠在郑处长亲属名下的投资公司。
担保函的签字人和郑处长的审批签字笔迹高度相似,纸张上还有一枚模糊的公章印痕,扫描之后放大对比,和文物局某份内部文件上的公章边缘特征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解雨臣把资料放在茶几上,“这枚公章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刻章时留下的,两份文件上都有。
他们动用了不同系统之间的交叉担保,把法律程序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拿死。
能布到这种密度,郑处长至少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替汪家办事了。把他的名字给我,我来查他往上能攀到哪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