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那双狗狗眼还是老样子,眼尾微微下垂,看她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
他的手上还有茧,指腹粗粝,那是砌墙、刨木头、握尺子磨出来的。
他刚才说解雨臣小时候害怕放炮仗,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他是书里的人吗?
他现在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灰色运动裤,袖子卷到手肘。
他小臂上有一条疤,是上次砌墙时被砖角划的。
他吃饭的时候会先把不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再喝。
他有血有肉,有心跳,会笑会难过会吃醋会撒娇,会在机场一把抱起她,会在她掉眼泪的时候慌张地给她擦。
他不是纸片人。
“姐姐?你怎么了?”无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西兰花,正疑惑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你从北京刚回来,是不是没休息好?”
谢微摇了摇头。她端起碗想喝汤,发现汤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她放下碗,看着无邪,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玩伴,解雨臣,他家里做什么的?”
“做古董生意的。跟我家里一样。”
无邪夹起那块西兰花,咬了一口,嚼着说,“我奶奶说他家生意做得比我二叔还大,以前在长沙那边,现在在北京很有名。”
他把西兰花咽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小时候不爱说话,跟我玩的时候都是我说话他听着。”
谢微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无邪看着她,等了几秒,看她没再说什么,也开始继续吃。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
杭州,晴,十八到二十六度。
吃完饭,无邪去洗碗。
谢微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文件,也没有接电话。
她把茶几上那份宝盛集团的合作协议拿起来,翻开封面,解雨臣三个字印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字迹工整,笔画端正。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合上,放回了文件袋里。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另一个世界的那些碎片还在往外翻涌着,她试着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那个世界里的无邪是开古董店的,会遇上很多奇怪的事,会认识很多人。
解雨臣九门解家当家,也是唱戏的,还会用蝴蝶刀。
还有一个人,姓张,叫张起灵。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书里没有她,无邪最后不是和她在一起。
是和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她能感觉到。
她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无邪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碗碟轻碰,叮叮当当的。
他正低头刷锅,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
他哼了一句什么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旋律,但他的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着。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二十四年了,这个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一本书。
她有爸妈,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有舅舅,有无邪,有自己的公司,有穿在手上的戒指。
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东西,什么《盗墓笔记》,什么瓶邪黑花,什么胖子,那些是别人写的,是用文字构建出来的故事。
而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活生生的,是她认识的、接触的、生活在一起的。
无邪不是书里的人,书里的吴邪是纸上的字,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会动的、会说话的、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紧紧抱着她的。
无邪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睁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她睡觉。
她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姐姐。”
“嗯。”谢微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鼻梁很高,睫毛微微翘着。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他鬓角一直摸到下巴。
皮肤不糙,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摸起来有一点点粗粝的质地。
“姐姐?”
无邪被她摸得耳朵红了,但没有躲,执着的问,“你怎么突然对小花的家世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谢微顿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世界挺小的。”
无邪笑了一下,“是挺小的。小时候一起放炮仗的玩伴,现在又碰上了。不过他肯定认不出我了,我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他是女孩子。”
谢微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也回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一早,无邪开车去了东阳。
走的时候谢微还在睡,他没叫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旁边放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用保鲜袋装好了,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
谢微醒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姐姐,我去东阳了,周日回来。桂花糕在床头。冰箱里有刚买的牛肉、虾和青菜。记得吃饭。”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她把桂花糕拆开,咬了一口。
太甜了,她不爱吃甜的,但无邪每次买的都是同一家。
她吃了一块,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灵通,翻了翻通讯录,看到“陈助理”三个字,拨了过去。
“帮我查一下宝盛集团,特别是创始人那边,背景、主要业务、长沙那边的关联公司,能查到的都查一下。”她停了一下,“还有,查一下解家现在在北京的发展情况,和他们家的发家历史。”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谢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就是想了解清楚。”
挂了电话,她把小灵通放在枕头旁边,捏着那个装桂花糕的保鲜袋。
袋口那个蝴蝶结是无邪系的,系得不太好,左边翅膀比右边大了一点。
她把蝴蝶结拆了,又重新系好,放在床头柜上后,才站起来去洗漱了。
她站在洗脸池前,挤牙膏,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凌乱,穿着家居服,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继续刷牙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