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奶奶在旁边拉着无邪的手拍了拍,问他是哪里人、在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
无邪一个一个回答,谢奶奶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哦”一声。
听到他说“建筑系”的时候,谢奶奶说“建筑好,盖房子的,实在”。
谢爷爷在旁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无邪身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也摆了六个菜一道汤,和昨天谢微家一样,但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是照顾谢爷爷谢奶奶的保姆提前做的,手艺不错。
谢奶奶给无邪夹了一碗菜,碗堆得满满的,无邪端着一筷子一筷子地吃。
谢爷爷倒了一杯酒,没问无邪能不能喝,直接给他也倒了一杯。
无邪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这次没有想咳,但嗓子还是辣的。
谢爷爷问他,“你们那个古建筑修复,都修什么?”
“祠堂、庙宇、老宅子,明清的为主,偶尔也有宋元的。”
“修过的还能跟原来一样?”
“结构和材料用原来的工艺,外观尽量还原。但有些材料找不到了,只能用替代的。”
谢爷爷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宅,后来拆了,要是留到现在,也能修。”
无邪放下筷子,认真的问谢爷爷,“位置在哪?什么年代的?”
谢爷爷说了个地名,说大概是清末时候建的,就是过去了那么久,不知道成什么样儿了现在。
无邪想了想,“那边的老建筑多是徽派风格,砖木结构,如果主体没拆,还能修”。
谢爷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再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无邪陪着,也抿了一小口。
吃完饭,谢爷爷把无邪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的。
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毛笔挂在笔架上,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
谢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画,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你看看这个。”
无邪凑过去,低头看了几秒,“这是黄公望的笔意,但不是真迹。纸是清中期的,应该是清代人临摹的。”
谢爷爷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把画收起来,又拿出一幅。
这次是一幅字,行书,写的是“宁静致远”。
无邪看了几秒,“这个是民国时期杭州一个书法家写的,姓陈,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我见过他的字,笔法很特别。”
谢爷爷把字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无邪,“你懂这些?”
“我爷爷喜欢收藏,小时候跟着看了不少。”
谢爷爷点了点头,把画卷好放回柜子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爷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晚上在这儿吃饭,你奶奶包饺子。”
“好。”
下午谢微的姑姑来了,谢姑姑是军区医院的主任医师,穿着一件白大褂,刚从医院赶过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些当季的水果。
她看到无邪,也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微的男朋友?”
“姑姑好。”无邪站起来。
谢姑姑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又问他在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
无邪答了一遍,谢姑姑点了点头,“你学建筑的,以后来北京发展吗?”
无邪看了谢微一眼,眼神亮晶晶的,“我跟着姐姐,她去哪我去哪。”
谢姑姑看了谢微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谢微在姑姑打趣的目光里,伸出手拧了无邪的腰侧一下,无邪极力忍耐不露出痛苦面具。
谢姑姑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又笑了。
晚上谢大伯一家也来了,谢大伯是特警部队的领导,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便装,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腰挺得比无邪还直。
大伯母跟在谢大伯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她是在文工团上班,气质很好。
谢大伯看到无邪,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小伙子,身体不错。”
“大伯好。”
谢大伯坐下来,问了他几句,无邪答了。
谢大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大伯母在旁边跟谢奶奶说话,时不时看无邪一眼,又凑到谢奶奶耳边说些什么。
晚一点的时候,谢堂哥、表弟也都来了。
吃饺子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了一大桌。
谢爷爷坐在主位上,谢奶奶坐在他旁边。
谢大伯、大伯母、堂哥,谢姑姑、表弟,加上谢微和无邪,只有九个人。
谢奶奶准备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肉。
无邪每样都吃了,谢奶奶看他吃得香,又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谢谢奶奶。”
谢堂哥也在部队里,平时休息时间少,这次还是知道谢微要带无邪来,才特意回来的。
他坐在无邪旁边问无邪,“你在浙大读书,杭州好玩吗?”
无邪想了想,“好玩,杭州的风景不错,人文也很有意思,围着西湖可以走一天。”
谢堂哥也跟着笑,“我出差去过一次,西湖确实不错,就是人多”。
“淡季人少,可以淡季来玩,避开人住农家乐,吃农家菜。”
谢堂哥笑着对无邪说,“那下次去你这个东道主带我玩儿。”
无邪点头,认真的回了一个“好”。
谢堂哥看无邪这样,没忍住又笑了,还意味不明的看了看谢微。
小表弟在旁边低着头玩手里的东西,没怎么说话,他和谢微岁数相差好几岁,平常也玩不到一起。
姑姑让他叫“哥哥”,他头也没抬,喊了一声“哥哥”。
无邪应了一声,小表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吃完饭,谢奶奶拉着无邪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的手枯瘦,但很暖,跟无邪奶奶的手差不多,也有老人斑。
“你一个人来北京,家里人不担心?”
“我奶奶我二叔三叔都知道我来,没什么担心的,再说还有姐姐。”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去找谢微的身影。
“你爸妈呢?”
“他们平日里都忙。”无邪回的简短。
谢奶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拍了拍无邪的手背,说了句“好孩子”,站起来去厨房了。
谢微走过来,刚在他旁边坐下,她的手就去牵无邪的手。
无邪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只手上小动作不断。
她正在认真的跟堂姐说话,堂姐问她公司的事,她说了几句。
无邪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在倒带――谢奶奶包了三种馅的饺子,谢爷爷给他看了两幅画,谢大伯握他的手劲很大,谢姑姑从医院急匆匆赶过来,只待了两个小时,堂哥说下次去杭州让他带着玩儿。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他打交道,有的直接,有的含蓄,有的热络,有的客气,但都没有恶意。
“想什么呢?”谢微转过头问他。
“没什么。”
“吃饱了吗?”
“撑了。”无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谢微笑了一下,“谁让你每样都吃?”
无邪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自己不舍得拒绝。
回到谢微家已经快九点了,谢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谢妈妈在厨房里切水果,今天下午他们没有去西山。
看到他们进来,谢妈妈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
无邪,“谢谢阿姨。”
谢妈妈看着两人亲密,只笑着说了句“早点休息”,就上楼去了。
谢爸爸见状,跟刚回来的俩人打了个招呼,也不看电视跟着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无邪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了吧?”谢微看他有点疲惫的神色。
“不累。”
“嘴硬。”
无邪没接话,他重新坐直身子,低垂下视线,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松开,又攥紧。
谢微看着他这样,等了几秒。
“姐姐。”
“嗯。”
“你爸今天跟我碰了两次杯。”
“嗯。”
“你妈给我买了新拖鞋,放在鞋柜里,男款的,不是临时买的。”
谢微没说话,她有点疑惑无邪想表达什么?
“你爷爷给我看了他的画,你奶奶包了三种馅的饺子。”
无邪顿了顿,“你大伯握手的时候很用力,你姑姑从医院赶回来的,白大褂还没脱。”
“你想说什么?”
无邪看着她,笑意逐渐加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家里人对我都很好。”
谢微唇角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没想到会这么好。”无邪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一点。
“我以为他们会问我家里有多少钱、以后做什么工作、能不能养得起你……但他们没问。”
“你爸跟我碰杯,你妈给我买拖鞋,你奶奶给我夹菜,你爷爷给我看画。他们都没问我那些。”
谢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因为你来了。”
无邪抬起头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谢微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对着无邪说了句“很晚了,早点睡吧,别想这么多。”
她拉着无邪一起上了三楼,三楼有三个房间,一间是她的房间,一间是她的书房,另一间,她妈妈在知道无邪要来的时候,就提前收拾出来,给了无邪住。
无邪顺从的被谢微推到房间里,两人互道“晚安。”
他们在北京一共待了五天。
第一天在家里吃饭,第二天去西山看爷爷奶奶,第三天谢微的姑姑请客,第四天大伯家请客,第五天谢微的发小们请客。
无邪跟着谢微一家一家地走,认人,吃饭,喝茶,回答问题。
每次都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哪里人、多大、学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
他一个一个地答,答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认真。
谢家的人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温和,从温和变成了亲近。
临走那天晚上,谢妈妈在厨房里装了一大袋子东西,是杭州买不到的特产,塞给无邪。
“带回去给你奶奶,问老人家好。”
无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
谢妈妈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袋子口系好了。
谢爸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无邪。
“路上看。”
无邪接过来,信封不厚,里面像是装了东西。
谢爸爸没再说什么,回书房了。
回去的飞机上,无邪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谢微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微,五岁,摄于北京”。
字是谢爸爸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很正。
无邪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翻过来翻过去。
谢微在旁边看文件,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姐姐。”
“嗯。”
“你爸给了我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他的声音有些欢快,神色像是得到了奖励的小狗。
谢微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无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云很厚,飞机飞在云层上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信封,信封还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