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无邪说起他的爷爷,想起他说“爷爷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想起他说“奶奶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她的爷爷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了一大桌。
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姐,姑姑、姑父、表弟,加上她和她爸妈,十几口人。
爷爷坐在主位上,奶奶坐在他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大伯端起酒杯,先敬了爷爷一杯。
爷爷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大伯又敬了谢微她爸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堂哥在旁边讲他在部队的事,堂姐讲她在文工团的事,表弟讲他在学校的事。
谢微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姑姑问她公司的情况,她说了,姑姑点了点头。
“你那个男朋友,过年没来北京?”姑姑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在杭州,家里也有老人要陪。”
姑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大伯看了谢微一眼,也没说什么。
爷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吃完饭,谢微帮奶奶收拾桌子。
奶奶把她推到一边,说“你快出去玩吧”。谢微说“我不是客人,我来帮奶奶。”,奶奶笑了,说“你是我们家的姑娘,不是客人。但你是小辈,不用你干活。”
谢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和保姆在里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想起无邪的奶奶,想起那个给无邪下面、拉着她的手给她套镯子的老太太。
她的奶奶不会给她套镯子,她的奶奶会把她从厨房里推出去,说“你是我们家的姑娘”。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谢微给无邪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鞭炮声,有电视声,还有无邪奶奶在喊“小邪快来放烟花”。
“姐姐,新年快乐。”无邪的声音很大,要压过鞭炮声才能听到。
“新年快乐。”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
“初八?”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初八吗?”
“嗯。公司初八开工,我初八回去。”
“那你初八几点到?我去接你。”
“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到了没打,我自己打过去的。”
谢微笑了一下。“这次打。”
“你保证。”
“保证。”
挂了电话,谢微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北京不让放鞭炮,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天上炸开,又灭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
钻石不大,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
大年初三,她爸住院了。
不是突然倒下的那种,是年前就不太舒服,一直扛着。
初二晚上量了血压,高得吓人,她妈连夜打了120。
谢微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爸已经住进去了,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不太好。
看到她进来,睁开眼,说了一句“没事,别担心”,又闭上了。
她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
谢微在旁边坐下来,她妈没看她,盯着手里的苹果。
“你爸这个人,就是不听劝。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不去。让他少喝酒,他不少喝。”
她妈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切了一小块,递给她爸。
她爸没接,她妈就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了。
“妈,医生怎么说?”
“住院观察几天。血压降下来就能出院。”
谢微点了点头,她拿出大哥大,想给无邪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把大哥大放回口袋里。
她爸住了五天院。谢微每天去医院,早上过去,晚上回来。
她妈也在,两个人在病房里待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她爸精神好的时候会看报纸,精神不好的时候就睡觉。
谢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电脑里的文件,回复邮件。
初七那天,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让陈助理把开工的事情安排一下,说她晚几天回去。
陈助理问什么时候,她说“不确定”。
晚上,无邪打来电话。
“姐姐,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谢微沉默了两秒。“我还没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爸住院了。我得多待几天。”
“什么病?”
“血压高。已经好多了,但医生说要观察。”
“那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
无邪没说话,谢微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姐姐。”
“嗯。”
“你爸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那你回来之前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谢微靠在床头。
房间没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钻石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爸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二。
谢微办完出院手续,把她爸送回家,又在家里待了两天,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订了正月十六的机票。
在家陪着爸妈爷奶他们过了个元宵节,她才走。
走之前,她妈在厨房里给她装东西,杭州买不到的特产,塞了满满一袋子。
“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北京?”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好。”
她妈把袋子递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谢微换了鞋,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在厨房门口站着,她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
“到了打电话。”她爸说。
“好。”
谢微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箱子放在脚边,袋子放在箱子上,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她拉着箱子走出去。
老刘的车停在楼下,看到她出来,下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子开出去,北京的街道在车窗外往后退。
雪已经化了,路面上干干爽爽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晃眼睛。
谢微把遮阳板放下来,靠在座椅上。
手里拿着的大哥大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无邪发来的短信:“明天几点到?”
她打了几个字:“下午两点。”
发出去之后,手机又震了。“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大哥大放回口袋里。
车子开过长安街,开过天安门,开过东三环,往机场的方向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