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谢微看着那栋房子,又看着他。“这是什么地方?”
无邪没回答。
他下了车,跑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牵着她下来。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他拉着她走到房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无邪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灯亮了。
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谢微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砖。
窗户很大,但没有窗帘,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角落里堆着一些木料和纸箱。
“这是哪?”谢微转头看着无邪。
无邪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间空房子,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我买下来的。”
谢微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用二叔给我的那个铺子换的。”无邪说,“铺子在西泠印社旁边,地段好,出手快。我和鹏子找了好几天,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
“你买这个干嘛?”
无邪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给你设计一栋房子。”
谢微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过你喜欢有院子的房子,喜欢木头,喜欢阳光能照进来。”
无邪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准备了很久的台词,说出来还是紧张,“我学建筑,以后要当建筑师。我得从第一个作品开始。”
他指了指那栋灰扑扑的房子。
“这个,就是我第一个作品。我们以后的家。”
谢微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房子。
两层,灰墙,木头窗框,有些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院子很大,长满了枯草,冬天的草趴在地上,像一层灰黄色的毯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破的房子。
“你这些天早出晚归,就是在找这个?”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无邪看着她,“你喜欢吗?”
谢微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如果你说不喜欢我会很难过”的紧张。
他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有点干,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在沙发上睡着,凌晨三点被冻醒。
她想等他回来问问他,问他整天在忙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来睡觉。
她准备好了生气的,准备好了不理他,准备好了让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现在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房子,看着他那张被冻红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了。
“进去看看?”无邪小心翼翼地问。
谢微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水泥地面不平,有一块高一块低。
她走到窗户前面,透过蒙着灰的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木头的,扶手上有雕花,漆已经掉了,但能看出以前很精致。
“这房子是老建筑?”她问。
“民国时期的。”无邪跟在她后面,“房主是个老华侨,房子空了好多年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这个最好。结构没坏,修一修能恢复原样。”
谢微转过身,看着他。“你一个人来看的?”
“和鹏子一起。看了好几个,有的太贵,有的位置不好,有的结构不行。这个最合适。”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叫你来就不是我送你的礼物了。”
谢微再次转头去看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缩着,像是怕冷,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别问了。”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无邪犹豫了一下。“铺子换的。铺子是二叔给的,没花钱。”
“那装修呢?装修要花钱。”
“我攒了。”无邪说,“升学宴收的红包,还有平时你给我的零花钱,都攒着。”
谢微定定的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颧骨那块冰手,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
“你昨天晚上没回来。”她说。
“昨晚在房主那边谈手续,谈完太晚了,怕回来吵醒你,就在外面凑合了一晚。”
“在哪凑合的?”
“旅馆。”
“什么旅馆?”
“就那种小旅馆。”
谢微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脸上拿开,转身走了出去。
无邪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急。
“姐姐,你不高兴?”
谢微没回答。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
无邪锁上门慌忙跑过来,上了驾驶座,看着她。
“姐姐。”
“开车。”
“你是不是生气了?”
“开车,回去。”
无邪发动了引擎,车子开出去。
他开得很慢,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谢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还是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样。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在她脸上交替闪烁。
她没说话,他也不敢说。
开了十几分钟,谢微开口了。
“你那个房子,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无邪愣了一下。“开春。天暖和了。”
“设计图画了吗?”
“画了。在脑子里。”
“在脑子里算什么画了?”
“草图画了,在家里的笔记本上。”
谢微转过头看着他。“明天给我看看。”
无邪的眼睛又亮了。“你不生气了?”
“谁说我不生气了?”谢微的声音硬起来。
“你三天不着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昨天晚上还不回来。这笔账回去再算。”
无邪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把车子开得快了一点。
到了小院,谢微下了车,进了屋。
无邪跟在后面,把门关好。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无邪站在她面前,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训话。
“坐。”谢微说。
他坐下来。
“你买那个房子,用的铺子是二叔给的。铺子值多少钱?”
“不知道。”
“你知道。”
无邪犹豫了一下。“那个位置,大概……几万块。”
“几万?”
“五六万。”
谢微看着他。“你把五六万的铺子换了一个破房子?”
“那个房子不值五六万。房主急着出手,我压了价,三万多拿下的。”无邪说,“剩下的钱留着装修。”
谢微不说话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鼻子还是堵的,她用纸巾擤了一下。
无邪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感冒了。”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嗯。”
“因为我?”
“因为你不回来,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无邪的嘴抿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谢微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姐姐。”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让你在沙发上睡着。让你感冒。”
谢微睁开眼看着他,少年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的忐忑。
“你那个房子,打算装成什么样?”她问。
无邪愣了一下,“这是我们的家,你想要什么样?”
谢微没有接他这个话,无邪低垂下眼睛。
“你自己呢?”谢微问他。
无邪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开始说,说自己关于“未来的家”的畅想。
他说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说要保留原来的木头结构,要换新的门窗但样式要和原来一样,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要在二楼做一个大露台,要装很多窗户让阳光照进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亮,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谢微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楼外楼,他撞了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那时候她没想到,这个撞了她就脸红的男孩子,会在她感冒的时候带她去看一栋灰扑扑的房子,告诉她那是他给她设计的,他们两个人未来的家。
“行了。”她打断他,“明天再说。先睡觉。”
无邪停下来,看着她。“那你还生气吗?”
“看表现。”
无邪站起来,伸出手。谢微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木质的台阶上。
无邪走在前面,手还握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的脚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卧室门口,无邪松开她的手。“你进去吧,我去给你倒杯水放在床头。”
“不用了。”
“要的。你感冒了,半夜会渴。”
他转身下楼了。
谢微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然后是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
她走进卧室,脱了羽绒服,挂在衣架上。
无邪端着一杯水上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你喝药了吗?”
“下午喝了。”
“晚上再喝一次。”他翻床头柜的抽屉,找到感冒药,看了看说明书,抠出两粒,放在她手心里。
谢微看着手心里的两粒药,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很开心?”她问。
无邪看着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撒娇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的笑。
“嗯。”他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之一。”
“之一?”
“最开心的那天是认识你。今天是第二。”
谢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睡觉。”
“好。”
他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下来。
无邪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
“姐姐。”
“嗯。”
“那个房子,我会好好设计的。”
“嗯。”
“你会喜欢的。”
“嗯。”
“我们两个人的家。”
“嗯。”
无邪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微闭上眼睛,鼻子还是堵的,喉咙还是干的,头还是沉的,但她忽然觉得,感冒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未来的两个人的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