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把青菜,在水池里洗。
客厅里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棋盘摆在茶几上,外公执红,无邪执黑。
外公下棋很快,落子就催“该你了”。
无邪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能让外公看出来他在让棋。
外公的棋路很野,喜欢进攻,不管防守。
无邪第一盘想试试水,认真下了,结果把外公杀得片甲不留。
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外公的表情,心里说了一声“坏了”。
“再来一盘。”外公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第二盘,无邪开始让棋。
他不能让得太明显,要输得不露痕迹。他故意走几步废棋,让外公吃了他一个车,又让他吃了一个马。
最后外公赢了,脸上有了笑模样。
“再来一盘。”外公说。
第三盘,无邪又输了。
外公把棋子一推,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棋力不行,还得练。”
“是是是,外公棋太厉害了,我跟不上。”无邪说得很真诚,真诚到他自己的耳朵都红了。
外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桌前。
外婆不停地给无邪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无邪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吴,你学什么专业的?”外公问。
“建筑系。”
“建筑?以后当建筑师?”
“嗯。我从小喜欢古建筑,梁思成的书看了好几遍。”
外公点了点头。“古建筑好。中国的老房子,有味道。”
“是的。外公您也喜欢古建筑?”
“我喜欢看,不懂。”外公夹了一口菜,“杭州的老房子越来越少了,拆的拆,改的改,不像样子。”
无邪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其实有些还能修复。我们方教授说,中国的木构建筑技术,比西方早了几百年。只要结构没坏,很多都能修。”
外公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倒是懂。”
“学了一点皮毛。”无邪笑了笑。
吃完饭,外公又拉着无邪下了一盘棋。
这次无邪输得更惨,连输三步棋,被外公将死了。
“你这次的棋比刚才还臭。”外公说。
“刚才有外婆在旁边加油,我超常发挥。”无邪说。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外公一下。“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你年轻时要有这一半,我也不至于跟你吵一辈子架。”
外公哼了一声,没接话。
谢微站起来,收拾碗筷。
无邪要帮忙,被外婆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
“外婆,我不是客人。”无邪说。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不是客人。那你坐着,让微收。”
无邪看了谢微一眼。
谢微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争了”。
他坐回去,陪着外公喝茶。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婆送到门口,拉着无邪的手说“常来”。无邪点头说“好”。
外公站在门口,没说话,但也没进屋。
谢微上了车,无邪跟在她后面,跟外公外婆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拐过路口,看不到那栋小楼了。
无邪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下棋下累了?”
“不是下棋累。”无邪转过头看着她,“是让棋累。外公的棋路太猛了,我要输得看不出来,还得让他赢得开心,太费脑子了。”
谢微笑了。“你让了几盘?”
“三盘全让了。”无邪说,“第一盘没让,赢了。第二盘开始让,输了。第三盘让得更狠,还是输了。外公第三盘吃了我一个车一个马一个炮,他都没发现我在让。”
谢微笑出了声。“他发现了。”
无邪愣了一下。“什么?”
“他发现了。”谢微说,“他吃你那个车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没注意。”
无邪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他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叫外公了。”
无邪沉默了几秒。“外公挺有意思的。”
“他觉得你怎么样?”
“不知道。他没说。”
谢微看着他。“他满意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下了四盘棋。一般人,一盘就不下了。”
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伸手握住谢微的手,十指相扣。
“姐姐。”
“嗯。”
“你外公外婆人真好。”
谢微偏头看着他。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气,是真的在说一件事。
无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爷爷在我高一的时候走了。”他的声音不大,“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已经认不太清人了,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能叫出我的名字。”
谢微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挺疼我的。
小时候给我买糖葫芦,带我去逛庙会,教我写毛笔字。
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对。”
无邪顿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复杂。好像在看一个别的东西,不是在看一个小孩。”
“我奶奶现在还健在。她对我也很好,小时候给我做点心、缝衣服,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但她看我,像是在看别人。”
无邪的声音低下去,“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就看出来了。但看不懂。”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谢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说你外公外婆人好。”无邪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你外婆给我夹菜,你外公跟我下棋,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看我。没有别的东西。”
谢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常来。”她说。
无邪笑了。“你不说我也会来。”
车子到了小院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周师傅把车开走了。
无邪站在门口,看着谢微开门。
“姐姐。”
“嗯。”
“外公下棋的时候,说我棋力不行,还得练。”
“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谢微转过身,看着他。
门廊的灯亮着,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她心脏发紧的东西,但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自信。
“他满意了。”无邪说,“对吧?”
谢微没说话,只冲他笑。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无邪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姐姐,你说呢?外公是不是满意了?”
“……”
“姐姐~”
“是是是,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
“那我再确认一下嘛。”
“……”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两个人穿过长廊,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