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爱她。”
无邪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不是“凭我家世好”,不是“凭我有钱”,不是“凭我优秀”。
是“凭我爱她”。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句话听起来幼稚得可笑。
爱能当饭吃吗?
爱能解决现实问题吗?
爱能跨越阶层、摆平家庭、对抗世俗吗?
但在十九岁的无邪心里,“爱”就是全部的理由,就是最大的底气,就是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来支撑的、自给自足的信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八仙桌上,稀豆粉凉了,油条软了,饵丝泡发了。
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
只有头顶的桂花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好了。”谢微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绷得太紧的弦。
“陆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看着陆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邪配不配得上我、我会不会一直和他在一起,这都是我自己的私事。我想,我并不需要你来认同。”
她的语气不重,但话里话外,维护无邪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陆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谢微和无邪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谢微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无邪的眼神明亮而挑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微姐,抱歉,是我多话了。”
陆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的毕业旅行还没完,我在大理还会待三天。后面就不打扰你的游玩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方便,到时候可以一起回杭州。我爸妈真的都很想你。”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谢微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种“如果早一点”的假设。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走出了小院。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桂花树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走得够快,就不会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小院里安静下来。
无邪还握着谢微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心虚和一点委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谢微转过头看他。
少年低着头,睫毛垂着,不敢看她。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闯了祸后等着挨训的小狗,又害怕又不服气。
谢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无邪。”她喊的是他的全名,不是“无小邪”,是“无邪”。
“嗯。”他的声音小小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我太冲动了,”他急忙解释,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我不该在他面前那样说,不该跟他吵架,不该――”
“我说的是,”谢微打断了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指腹感受着那里新长出来的、微微刺手的胡茬,“‘凭我爱她’那一句。”
无邪愣住了。
“那一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一句,说得挺好的。”
无邪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简直能把整个小院照亮。
他的嘴角从下垂变成上扬,又从微微上扬变成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从蔫巴巴到精神抖擞,不过一秒的事。
“真的?”
“真的。”
“姐姐你不生我的气?”
“不生。”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
“对。”
“那你――”
谢微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堵住了他没完没了的问题。
蜻蜓点水的一下,一触即离。
但足够了。
无邪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不管。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不放开,你就会一直在。”
谢微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狗。
“嗯,答应你的。”
“不会反悔?”
“不会。”
“拉钩。”
谢微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伸出小拇指。
无邪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无邪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耳朵更红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勾着她的小拇指,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
院门口,老板娘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那壶茶,就让它再温一会儿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