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不大,建筑风格带着西南地区的特色,候机楼不高,但很新。
空气里有种不同于杭州的味道――更干燥,更清新,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昆明市区。
找了一家离市中心不远的酒店,开好房间,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人往床上一倒。
累了。
飞机上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姐姐到底在昆明的哪里、参加什么会议、住在哪个酒店。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连澡都没洗。
……
另一边。
谢微是下午四点到的昆明。
张院长安排得很周到,叫了一个师兄开车来直接接她。
谢微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路边举着的那个纸壳子。
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谢微。
举着纸壳子的人三十来岁,长相周正,气质沉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踩一双看起来经历过不少风雨的登山鞋。
他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举着纸壳子站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接机牌。
路过的人频频回头看他,有人还小声笑出了声。
谢微捂脸。
都怪这年代还没有手机!
要是有手机,发个消息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原生态的接机方式?
这位师兄姓赵,年纪比谢微大了些,看起来已经三十出头了。
看到谢微拉着行李箱走近,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那目光不是审视,而是那种“让我看看小师妹长什么样”的好奇。
然后他露出笑来。
“谢微小师妹是吧?”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我是你三师兄,赵一鸣。走吧,老师已经等着了。”
他很自然地接过谢微的行李箱,带着她走向对面马路边停靠的一辆吉普车。
那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车身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什么山沟沟里开出来的。
两人上了车,赵一鸣很快开车驶离机场,进入市区。
昆明的城市风貌和杭州完全不同――街道更宽,建筑更矮,天空更高更蓝。
路边种着很多谢微叫不上名字的花树,红的紫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谢微有些高反。
海拔接近两千米,虽然不算太高,但对于从几乎零海拔的杭州过来的人来说,还是有一些反应的。
她感觉头有点晕,胃里也有些恶心,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不太合身的壳子里。
她和赵一鸣简单聊了两句――赵师兄告诉她,研讨会在市中心的xx酒店,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都已经到了,她是最后一个――然后就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了。
等她再睁眼,车子已经停在了研讨会的会场外。
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厅,装修气派,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闪闪的,晃得人眼花。
前台立着签到台,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国际经济研讨会”几个大字,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签到了。
谢微跟着赵一鸣走进会场的时候,刚好看到张院长在台上侃侃而谈。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讲稿,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也有和谢微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赵一鸣带着谢微走进去,找到师门那边的位置坐下来。
谢微扫了一眼――她这一届的师门,师兄师姐加起来有七八个,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有的正襟危坐认真听讲,有的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有的则在下面偷偷传纸条――看来“课堂传纸条”这件事,是不分年龄段的。
这种场合,谢微不好开口打招呼,只能冲看过来的师兄师姐们点点头,笑了笑。
师兄师姐们早就知道有个刚入师门的小师妹要来――张院长在师门群里提过好几次了,语气里全是得意,说什么“今年收了个特别有灵气的学生”――看到赵一鸣领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过来,心里就了然了。
他们也回给谢微一个善意的笑容,然后继续认真听台上的讲话。
谢微也忙收敛心神,认真听起来。
一直到下午六点多,研讨会才结束。
接下来是主办方安排的自助餐,在会场旁边的另一个大厅。
会议结束后,大部队就转战到了那里――三三两两地端着盘子,边吃边聊,气氛比开会时轻松了许多。
张序张院长这才有时间过来谢微这边。
张院长是个五十多岁、有点帅的老头。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偏头,很有为人师表的样子。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张院长私下里其实是个老顽童,喜欢开玩笑,喜欢逗学生,最喜欢看到徒弟们被他逗得脸红的样子。
“这就是你们的小师妹,谢微。”张院长站在谢微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今年要带的学生。眼光不错吧?目前已经自己创业了,做服装设计,做得有声有色。”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弟子们。
“你们做师兄师姐的,以后多照顾点你们小师妹。”
谢微的这些师兄师姐们都比她大――最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了,最小的也二十六七。
闻都纷纷给谢微打招呼,介绍自己。有人递名片,有人留电话,还有人说“小师妹以后来北京一定找我”。
谢微笑盈盈地和他们说话,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张院长乐得看师门弟子和睦。
他今年就只收了谢微这一个学生,谢微又极得他的喜欢,当然愿意让弟子们多照顾照顾她。
接着,张院长就带着谢微去给老朋友们介绍了。
“这位是北大经济学院的王教授,我的老同学。”
“这位是社科院的李研究员,你上次读的那篇论文就是她写的。”
“这位是――”
谢微跟在张院长身后,一一和各位大佬打招呼。
握手、微笑、递名片、说“久仰久仰”――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开一天会还累。
一整个晚上,谢微东西没吃几口,光跟着张院长和师兄师姐们认识人了。
大佬、前辈、同行,一个接一个,名字和面孔在脑子里乱飞,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
等她躺到酒店床上休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和她同住的是一位比她大几岁的师姐,姓周,人很好,很照顾谢微这个小师妹。
看到谢微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师姐给她带了一块小蛋糕,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再睡,”师姐说,“你今天晚上都没怎么吃。”
谢微道了谢,吃了几口蛋糕,然后就瘫在床上不想动了。
窗外的昆明夜色安静而温柔,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躺了好一会儿的谢微才缓过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想给无邪打个电话。
然后她发现――
她不知道无邪的电话号码。
脑子里只有他家的座机号,但那个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肯定不是他。
而且这么晚了,打到人家家里说“我找无邪”,对方问“你是谁”,她怎么回答?
她放下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算了。
明天再联系吧。
……
而此时,在昆明市区的另一家酒店里,无邪正躺在床上,床头电话听筒被他攥在手里。
他已经拨了谢微小院的座机――没人接。
拨了她办公室的座机――也没人接。
拨了她公司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没有谢微在昆明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她住在哪个酒店,不知道她参加的会议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个机场落地、坐哪个航班。
他只知道她在昆明。
仅此而已。
他把听筒放回原位,盯着酒店白色的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他轻声说,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到底在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