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至两边皆报完名号之后，擂台外的炉中骤然焚起一炷香，竹哨声吹起，标志着这场博弈的开始。

看台之上喧闹的声音渐息，眸光皆是落入这座四四方方的擂台之上，日渐黄昏，或许这赛制本该到此为止修养一天。

奈何这正到关键之时，没有任何人起那点告退的心思，这会儿都在屏息凝神，生怕错过这样的一战。

这如同众星捧月般的临江看台之上融合了神机营的精巧机括，霎时间光华从四周而起，恍如白昼。

灯火通明的演武台上，琵琶声已然越过那一层薄如蝉翼般的无色屏障，泛点涟漪，缥缈而至。

滤过瑶光宗早已筹备好的阵法之后，这传闻中具有杀人夺魄的音波攻势便也没了那几分魔音摄心的意境了。

反而予人以一种美轮美奂的古色古香味，就连那侧坐在白玉石台上抱琴的魔门少主这回儿也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气质。

这倒是与陆钦月今日所着那素色袄裙相得益彰，衣领处缀着两颗小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琵琶声在这空旷场地上传响，隐隐带着几分寂寥，“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意境悄然入境。

即便是身处屏障之外的旁观者都难以抑制心中那份随这曲声而起的情愫，这曲乐之道，让瑶光宗独占鳌头当之无愧。

顾落棠直面“十万枝”这样的神兵利器也不敢托大，初听这曲目甚至多了一瞬之间的失神。

这让才处于交手的热身之时便让她再也没有几分陆钦月可能是什么花架子的怀疑了。

她摒弃心中杂念，全身心皆投入在这场博弈之上，剑宗心法一触即发。

顾落棠身着白衣无风而动，周身之处的护体罡气化作剑气，攻守一体，随陆钦月指尖撩拨而来的无形音波滚滚而来。

这位剑宗首席反手便是一剑，直奔那依旧侧坐在台上的少女而去，剑锋之上反射这黄昏余晖与灯火之华，照在拂琴人的眼眸中，竟也没让那位魔门少主有分毫波澜。

陆钦月不退不避，反而俯身指尖连弹，曲风急转，万千音波形成之际瞬间便已化作千军万马呼啸而往。

顾落棠当空错开半步，正想左手运气借力送出手中之剑在做退避的，但忽然注意到了剑上泛起的寒光所指。

她骤然便是眉头一紧，从袖中抖出一道剑符，八面锃亮小剑立刻便在自己周身各处飞出。

随后顾落棠再是强行运气，将手中长剑攻杀之处调转，再是斩向身后。

本来空无一人的身后随着顾落棠的剑而传来“呛——”的一声，众人顺着她的剑才能够看得到那一支玉笛正架在剑刃之上。

轻微的刺疼让顾落棠抽剑而回，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处，见得指尖之上已经沾染上了一抹殷红。

心悸感忽然在这位剑宗首席的心中极速扩散，若非自己能够反应过来，就这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已落下阵来…

只差一点点。

这江湖之中果然能人辈出，顾落棠心中如鼓，她不是怕输，而是还未能证自己的剑道，还不能输。

“镜花水月！”

看台之上霎时间便有人下意识喊出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并非顾落棠受及曲目扰心而胡乱劈砍，这是预判。

镜花水月是瑶光宗的绝学，也算是其宗能够跻身跃入顶流宗门的其中一个原因。

手握长笛的身影这才是显现出来，扎着丸子头的小妖女并未停顿，眸光也没什么诧异之色。

陆钦月顺着顾落棠的剑倒是撤开半步，随后便将那支玉笛送至唇边，轻轻吹奏。

无边箫声卷席而来，天间在这曲声里裹挟起几分萧瑟肃杀之意，霎时连绵秋叶随风而至，眸光所及之处，就算是这烟波江上也泛起圈圈涟漪，在这黄昏之时，犹如秋至。

沐浴在这落叶之中的顾落棠却没能感受到这景色之美，每一片飘落的枫叶之中似乎都蕴藏着杀机。

瑶光宗身为顶流魔门，不是什么弹琴谱乐的辅助之效，而是正相反，她们的功法变换莫测，极具攻杀之法。

不会弱于主攻杀起势的道家法门多少，其宗还有着神鬼难料的身法辅佐，能够在曾经站在这人才济济的大周江湖之巅的从来都不可能只凭侥幸。

就如眼前所见落叶之中虚实难分，这会儿顾落棠甚至连眼前吹笛之人还是身后怀抱琵琶的才是陆钦月的真身都分不清了。

唯有真正直面陆钦月才能知道她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分明两边的修为层级差的都不算太多，甚至顾落棠还要胜过小钦一筹，但她依然感觉回天乏力。

顾落棠如今只能抬剑去挡那些随风刮来的秋叶，手上肩上皆有血痕划落，她知道自己这是疲于奔命，迟早得被耗空真气，但也很难找到什么破解之法。

这甚至比顾落棠在宗内与六境执教师叔博弈还要难上几分，由此便能得知原来传闻之中陆钦月当夜一招斩杀六境也绝非虚。

这倒正是应了京师流传的那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顾落棠右手一剑送出，左手五指连弹，数道剑气轰出，剑威浩荡，为她得来几息之间的空档，趁着此时她回眸看了眼那擂台之外的炉中香火。

还剩下三分之一。

顾落棠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否则若是香火烧完，自己连陆钦月本尊都没摸到一下，胜负既定。

她心一横便将气沉丹田，长剑脱手而出，安然竖立在她背后，不过没有什么冗长的颂念经文，顾落棠再抬眼，眸中便已是清冷寒光。

她的背后剑影分散，如同数十柄剑化作一面圆盘，随她手必出剑指，所有剑影如臂指使，什么秋叶乃至音波在相撞之时分崩离析。

随着顾落棠的眸光所致整个无色屏障竟也再是泛起波涛，而她再是一道剑指点出，数十柄剑影直刺向场上两处的身影。

“这是…若水…剑宗绝学心法，听闻已多年没传人习得，如今终于再得以见世，我剑道果真没有消亡！”

还没待人群之中的话说完，便见得那几十柄剑影已然临了陆钦月的面，即便是她十指连弹的曲调再如何激昂也如同螳臂当车。

顾落棠虽然感受着体内的真气极速消融，但她还是松了口气，握剑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虎口之上还有个刚刚愈合的创口。

“嘭——”的一声，镜花水月告破，顾落棠的眸光再转向那手持长笛的身影，召去手中剑想要了解这场博弈。

却听得又是“嘭”的一声。

镜花水月再度化作泡影。

风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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