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年站在承乾殿的石亭之中等着苏执秋换衣裳，顺便看了眼天色，日光和煦，云层也并无几分深沉，今日无雪。

适时殿门轻启，裴修年闻声便回过头去，眼前的青丘帝姬身着锦绣华服，腰系云纹绣带，挂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玉牌。

当然这并非苏执秋自己那块玉牌，这块牌子上面刻着“年”的字样。

这个字样苏执秋当然也注意到了，只不过她抿着唇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修年的天眼之下，苏执秋的那条宽大的狐尾在风中轻轻摇曳，毛绒绒的狐耳在她的脑袋上挺立，眉目之间皆是狐妖的妖冶与妩媚。

不过这样的穿着和坠饰出现在苏执秋这位青丘帝姬的身上非但不显得几分突兀或是格格不入，反而是掩下了几分少女感，平添些许御姐的气质来…

裴修年也知道苏执秋不是刻意为之，狐妖的妩媚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但这样就有几分显得那狐尾狐耳是挂件或者插件的感觉了。

阖上天眼之后，这位“虞红豆”的样貌便是真真切切地显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如今裴修年已经三境了，虽然是算不得有多高，不足以让他能够在太后娘娘面前叉腰鼎力，但起码也算是能够全权掌控自己这天眼的能力了。

现在甚至都能做得到以天眼窥伺太后娘娘这位九境的道躯都不会被她察觉的地步了，那随意窥见易容的手段也已经能够掌控自如。

而裴修年只是随意一瞥便已能够看得出来，苏执秋的易容极有手段，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完美了。

虽然她的面貌分明没有几分变动，至多只是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上稍稍改了一点儿，但却是很是自然地敛起了那副妩媚的模样。

一眼看上去真如王公贵族里的大家闺秀一般，还挟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清贵气质。

若非裴修年掌握着天眼，那是真的不会怀疑眼前这位仿佛出身书香门第的金枝玉叶的原身其实是一只狐妖的。

即便是对着苏执秋的原本面貌与这位“虞红豆”不断比对也至多只能感觉出来有点儿相像而已，但论其气质，已有千差万别。

但也正是因为这点儿“相像”反而会让他在潜意识中把这位“虞红豆”和苏执秋分隔开来。

裴修年没看太久，这也算是两人私下的独处，看久了怕不是这狐妖帝姬又要自顾自脑补出一些有的没的。

虽然喜闻乐见，但这会儿不是磨磨唧唧的时候。

他便是很干脆地领着这位青丘帝姬行往太和殿，苏执秋乖巧地跟在裴修年的身后，无形的真气引渡而来悄悄笼罩了他，裴修年还是感觉蛮安全的。

朱紫宫墙重重叠叠，一路上也遇到几个熟人，但都不是太后娘娘那边的女子。

是些朝廷命官，乃至几位兄弟姐妹，趁着时候未到，便也都是向自己这位如今的夺嫡大热很客套地嘘寒问暖了一阵。

但真要说起来，裴修年这承乾殿本来就比较偏，是不怎么可能遇得到其他去往太和殿的兄弟姊妹的，而各大官员正巧走过此地的可能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想来是因李砚闹出来这种有伤风化的事，导致朝堂之中的风向变了吧，此消彼长，可以理解。

若是放在以往裴修年或许会不太待见这种事，自己不想引火烧身，但如今的处境已经变得有几分微妙了。

待到杀李砚之后，自己这位名正顺的三皇子手中的党羽越多便越能够给昭宁帝一个不得不留下自己的理由。

这是取代李砚之前的秀肌肉环节，不可或缺。

裴修年便欣然同一帮兄弟姊妹聊了些有的没的。

不过他也发现即便是这昭宁的皇宫之中一众皇亲贵胄里，也没有任何一位公主、妃子的容貌能够及得上苏执秋、孟青鸢这个级别的。

紫禁城中的这些女子虽然也生得出挑，但要同陆钦月等人相比，那便显得相形见绌了许多。

若是同台临面，那恐怕这些公主、郡主也只能堪堪收获一句“不差”罢了。

而这一路上裴修年也听几位皇弟聊起了二皇兄的事。

听说李砚也并未如同外传的一般因扬州之事导致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总之六皇弟说方才见到他的气色也没有几分憔悴，二皇兄反而是亲自提起了扬州之事，说什么要待至回了扬州定要严查之类的话来。

裴修年心知肚明这种话显然是在装样子罢了，自己封地就在扬州，真要论身份，哪怕是扬州布政使、州牧也没法同这皇子身份争的。

而李砚又亲手掌握着烟波楼这样的产业，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若说他茶饭不思那恐怕也是因为心系扬州的烟波楼毁于一旦，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个交易场所，编织起来的情报网付之一炬而产生的盛怒所致。

这便也加深了裴修年想要对李砚下手的动机。

事已至此，若是不杀了他了事，那待他回到扬州，自然会对瑶光宗暗中展开近乎癫狂的报复。

自己这位二皇兄，显然不会是缺钱和资源的，两道宗门才刚冒头，正好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太和殿并不远，思量闲聊的这片刻便已抵达了这紫禁城的前殿。

身处于这样的庙堂之巅极目远眺，太和前殿乃至京兆府的广场大殿都能尽收眼底。

哪怕是长街之外也亦是万人空巷，所见之处皆是张灯结彩。

耳边人声如沸，天间并无几分雪色，一眼望去没有半点萧瑟之意，反而是很生动地勾勒出这个盛世王朝的轮廓。

整个京兆府人头攒动，紫禁城中的所有禁军乃至锦衣卫几乎都是倾巢而出，才能让这样的场合并不显出几分紊乱来。

裴修年随着一众皇子公主坦然入座，苏执秋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身侧。

且不论皇子身边本就有不少空席可用，便是她这“虞家大小姐”的身份就已经足够落座。

只不过裴修年是觉得自己稍有些如芒在背，但也没有往高处回望一眼，毕竟很难解释这种事…

在太后娘娘眼中，其实这狐妖反倒是更危险得多，但这偏偏是裴修年的布局，自己的安危反而系于这狐妖的身上。

语解释都无用，更别提是这种眼神交集…

裴修年便干脆佯装不知晓，此局凶险万分，想来到时候便也就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解释了。

适时紫禁城中的钟声震响，如同荒古的轰鸣，却不显得沉闷，反而让人只觉得心中几分澄净透彻。

这场大戏的无形幕布终于被揭开，万千绸缎在天间飘飞起舞，如彩霞翻腾。

悠扬清静的曲声四起，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静听殿台之中的老太傅宣读些许稀疏寻常的事宜。

昭宁这样崇尚武风的封建王朝对于神话仙神的信仰并未太多，毕竟此世中人修行够高自己便已可称为神祇了。

随手倒灌山海之威势，掌握空间之能、缩地成寸日行千万里，如天同寿、与地同龄…

这才是此世中人的追求，那的确已经不再是“人”的范畴，所谓寻仙便是如此，若人人都有登上仙途的可能，那信仰相对的会薄弱一些也是显而易见的发展。

因此祭拜先祖也并非要行一些玄之又玄的仪式，只是很正常的焚香祭祖。

前殿之上巨型青铜鼎中香火烧得正旺，以此便也预示着昭宁的来年运势。

昭宁帝安然看着炉中香火，并没有流露出几分神情。

悼念之后便是战鼓等器具奏响，以安多年征战的将士们的亡魂。

所幸今年并无太多战乱，将来也是昭宁的数年安宁，便也就没带来几分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