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其实明白公子所是何意,龙泉县当夜发生的事她心知肚明。
如今这番话告知于姬玉鸾,能不能够安稳她的心绪尚未可知,但公子之意不在于此,他应该是不想再瞒着姬玉鸾。
但对于她们这些魔门妖女来说,瞒着就瞒着呗,骗就一直骗到底又怎样?
就算玉婵宫最终发觉了要翻脸也无所谓。
说到底瑶光宗的实力和底蕴也都还摆在那里,何至于惧怕一个玉婵宫?
甚至是如今这般绝境之下,以瑶光宗的心性,压根就不会出手相助,反而会考虑落井下石也不好说。
毕竟玉婵宫又不是真的有恩于瑶光宗,这也是姬玉鸾如今有所迟疑的原因所在。
一个魔门忽然无事献殷勤,感激之余,多多少少会让姬玉鸾觉得有些受之不起。
至于与孟青鸢的那点儿关系,那已是多年之前的前尘之事了,更何况,还是自己欠了孟青鸢人情。
只不过…玉婵宫的存在与否对瑶光宗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哪怕如今即便是选择救下姬玉鸾,公子也可隐于幕后再找机会试着斡旋一下。
但裴修年没打算那么做,他想得更深远得多。
玉婵宫是相当特殊的宗门,其宗人数稀少,若是选择抛头露面,很容易就能被足够有手段的势力分而治之,就如今日这样。
其宫的实力和那些动辄弟子成千上万的一流宗门整体没得比。
但…若要单论各大宗门之内的高境战力,那玉婵宫或许能在一众一流宗门之中脱颖而出。
而裴修年和孟青鸢的目标都在于昭宁皇脉。
单单只有一个瑶光宗还不够铸成这把屠龙剑,当然需要江湖之中各大势力支持。
如今朝廷渐渐开始崭露头角,单从这样的手段就能够看得出底蕴,江湖两道平息以来这么多年,朝廷从未停下过脚步。
如今朝廷在明面之上显露出来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水面之下还有多少曾经依傍江湖而生的宗门,如今已然转投到了皇权之下都不知晓。
若是以魔门心性来看待,那面对如今这阵仗,反倒应该让玉婵宫彻底背上这口黑锅,为求一个死无对证,以绝后患。
不过这举措也是裴修年所思量之后的产物,首先玉婵宫的实力不容小觑,这对于他的目标来说是难得的助力。
其次要想致使姬玉鸾陨落没那么简单,即便是她在这样的重伤状态之下也一样。
若是姬玉鸾拼得修为境界再无精进,甚至直接燃去命数、精血,不惜境界倒退,那便还有一战之力,且不是强弩之末那样子的力不从心。
真要让姬玉鸾陨落,恐怕即便是瑶光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来。
但要和姬玉鸾摊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单这句话便足够让姬玉鸾想得通此事从一开始就是引诱她上钩的鱼饵,甚至可能还会知晓太后娘娘便是瑶光宗宗主的事实。
乃至更多了不得的事,譬如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祭祖大典之上的谋划,再到李砚之死、碧落崖之变…诸如此类。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如今再没有办法更改的便是朝廷的态度。
在昭宁帝眼中玉婵宫已然坐实了三皇子后台的身份,她们能够有恃无恐上碧落崖,则是因为有着瑶光宗人情这张底牌。
而今日玉婵宫的底牌出尽,能够让朝廷来者铩羽而归,但不代表能够让瑶光宗庇护她们一辈子,如此的围杀之举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怎么可能就此揭过。
不论姬玉鸾知不知晓这一层面之事,总之玉婵宫与朝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想得通想不通都没了意义。
而瑶光宗今日也的确是救了玉婵宫于水火之中是事实没错。
不论这些陷阱是谁挖的坑,总归玉婵宫自己踩入此地,陷入如此绝境是没错的,瑶光宗出手援助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若是没有瑶光宗今日出手,自己这位玉婵宫宫主修为倒退,几位师妹也都重伤,那整个宗门便已经可以宣判名存实亡。
念至此,姬玉鸾心绪更是凌乱了几分,唇间微微有些颤抖,玉婵宫本就极少历世,与人接触不多。
所以她向来都很谨慎,这样子被骗,还是这位玉婵宫宫主有生以来第一次。
不过很奇怪的是,姬玉鸾并未感到几分恼怒,心绪之间反倒很平静,甚至有几分欣慰感,好歹公子并非是那所般孤家寡人…
搀着她的白芍感受着姬玉鸾的娇躯轻颤,她似乎竭力想要起身,唇间轻颤,声音微乎及微:
“公…公子,究竟是谁?”
白芍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姬玉鸾卯足了气力,也只能断断续续道:
“我…我要见他,听…听他亲口解释…”
白芍怔怔地看着姬玉鸾,实际上如今之事涉及的层面太高太深,身为瑶光宗妖女,本应该对此感到警惕才是。
这样的举措无异是将把柄交在别人的手中,是相当不利于瑶光宗的展开。
但…一路上公子所行之事自己都看在眼里,他绝非有何异心之人,单论今日之局便是出自公子后面的改良手段。
再说了,对玉婵宫施以援手经由宗主点头的,本宗还不至于成为裴修年的一堂。
宗主深谋远虑,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面的发展,宗主师姐这样做,想来定有她的后手和打算。
念至此,白芍便松了口气,亲眼见得一位九境落到如此下场,即便她是与玉婵宫毫不相干的瑶光宗的掌教,这一刻也难免多了几分百感交集。
白芍踌躇了须臾,最终是轻声道:
“姬宫主如今疗伤重要,我宗阵法可做传送之能,苏州境内也有分舵,宫主可暂歇些许时日。”
姬玉鸾身上的伤不容小觑,她所盘坐之地的雪色早已被血红浸透,如同一朵妖异的赤莲。
那些刀光剑影的博弈之中留下无数创口,姬玉鸾的体内早已是暗流涌动,多少伤患之处相互牵连都不知道。
若是不能及时得到疗伤治愈,那即便是九境道躯也很容易影响到根基,对于修为境界会有不小损伤。
看着脚下的莹白色的阵法显现,姬玉鸾终于是轻点螓首,轻声道:
“不…不需要太多时日,尽快回扬州…我要见他…”
姬玉鸾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知晓幕后之人是那位…公子之后自己便没了那几分担忧的心境。
分明那人骗了自己,更不可信才是。
不过姬玉鸾更想问他为何又会选择救下玉婵宫。
白芍只得是轻轻颔首同意,公子你这是亲自惹的祸,如今恐怕是难办了…
再得到姬玉鸾的首肯之后,余下的几位玉婵宫女修也都没有什么反对之意。
如今她们还能够遁去不错,但…谁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伏击。
苏州边崖的雪原之上,耀眼光华接连闪动,仅剩数量不多的人影消散。
落下的大雪渐渐掩盖去此地的斑驳血色,就仿佛何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