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刚从陆钦月的口中问出来，瞬间便让这偌大会客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够格在今日参与此等议会的瑶光宗执教皆是将眸光转向自家这位少主。

堂中香炉上青烟袅袅，陆钦月隔着这云雾缭绕之景被这些灼灼目光盯得有些发怵。

她下意识便垂了垂螓首，其实小钦这话刚刚脱口而出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

这会儿显然还没到这个时候，更何况瑶光宗设立之初一直到如今经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没有过招个男人入宗的先例。

想要开这先河绝没有那么容易让人能够接受的，何况真要说起来，瑶光宗也并不适合裴修年…

是功法上的不适合，瑶光宗是女子宗门，其修行之法自然而然有很多都是偏向女子的。

对于男人来说，瑶光宗的核心功法乃至心法，别说能发挥几成了，那是压根就修行不了。

就如同江湖之中有个叫做乙阴门的宗门，虽然其宗内都是“男人”，但他们功法特殊，有把柄的男人根本不能学那法门。

以至于乙阴门在两道风浪平息之前就隐隐有一种将要与朝廷接轨的趋势。

而陆钦月之所以想让裴修年入宗，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有些归属感而已。

曾经去往京师的路上裴修年也说过自己并非此世中人。

一开始陆钦月当然是不信这话的，权当裴修年是信口胡诌了。

毕竟这世间怪力乱神之事虽然多，但实际上那些事大多都有迹可循，最终都会归咎于人的身上。

如裴修年那番话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时候他连修为都没有，看着更不像是什么转世重修的大能。

而直到与裴修年一同历经这么多事，陆钦月才觉得裴修年当时说的可能是真的啊。

他的见识乃至随手的布局，绝非什么一介杭州边陲郡县的猎户能够掌握的，自己应该庆幸在江都城是没有真的动心思对裴修年下杀手才是…

不过既然裴修年在此间孑然一身，又为我宗不惜行出那么多事来，也不可能只是单单都是为了他自己而已。

我宗欠他太多，如今却连一个身份都不给他，很伤人心的好不好。

不过这样的话陆钦月也没法对自家师姐师伯说出口。

想要逾越规矩并非易事，这样堂而皇之让裴修年一个男人入宗，光在瑶光宗内的牵扯就不少。

若是惹出了什么风声，这事一旦传出去，那将会影响到相当多布局的走向，自家宗门的计划很有可能也会就此告破。

陆钦月这会儿已是想明白了这些事，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这下估计得被罚思过去了…

她再抬起头来，向着一众长辈拱手道：

“是小钦孟浪了，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还望诸位师伯师姐见谅…”

柳琴看着陆钦月，这位瑶光宗的老牌掌教抚了抚罗裙下摆，轻声问：

“小钦你觉得，公子为我宗如此鞠躬尽瘁，他是想要什么？”

这问题陆钦月刚刚才想过呢，不过是有些偏差，自己想的是裴修年为我宗行了这么多事，我宗欠他什么之类的。

但柳师伯的这个问题，陆钦月在一时半会之间没法回答上来，下意识便是反问道：

“师伯知道？”

柳琴莞尔一笑，再是悠悠道：

“你看，这事连小钦你也不清楚。”

陆钦月这会儿是明白柳师伯究竟想说什么，世上或许会有人无条件对你好，但那基本都是血亲。

更遑论此世之中那些大家族但凡涉及到继承、钱权之事，即便是血亲也很容易会闹得不死不休的下场。

所以如裴修年这般突然出现在瑶光宗面前甚至还不惜与皇帝鱼死网破来救我宗于水火的人…

宗内不对他的动机有所怀疑才是问题。

瑶光宗这样历世已久的宗门，就如同禁欲了许多年的熟妇一样敏感…

总之瑶光宗对于这莫名的善意本就该拥有这样的警惕。

虽然裴修年的实力不足为惧，但他所展露出来的手段不是什么实力就能够做得到的，即便是八境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哪怕是碧落崖这样的一线魔门，还不是因为裴修年的随手为之而落得如此下场了？

单把碧落崖的总体实力拎出来说那也是比之跌了一大截，据瑶光宗掌握的情报来看，其崖如今退居二线没什么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这样的手段堪比九境，甚至寻常九境都没法做得到。

旁观者或许会感叹他的运筹帷幄，但瑶光宗是局内人，许多掌教为能亲眼见裴修年的举措，听得那些传闻之后自己越想便越是不寒而栗。

毕竟宗主可以蛰伏在紫禁城之中许多年等待机会，反之亦然。

更何况裴修年如今还有着明面上的身份，哪怕是瑶光宗也动不了他的。

当然…这只是宗内的一种看法，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远驻京师那一派乃至亲身经历祭祖大典之事那些宗内女修又是另一种看法，因这看法不同宗内也吵过一通。

最终保守派以一句“你看公子还没来呢，我宗便已经如此呈分裂之势了，那他来了还得了，你还说他没有异心？”而导致不了了之。

瑶光宗由于宗规固化，有偏见再正常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够扭转的。

就连孟青鸢都拿这没什么办法，要想让裴修年立足于瑶光宗内，只能看他自己。

陆钦月呆愣愣站在原地半晌，却也没法对柳师伯的这问题做出合理的解释。

自己与裴修年的确是那个关系…但这又怎能公之于众？

这话要是现在说出来，那好了，瑶光宗内的确是没分歧了，因为大家的共识都是一样的，那便是：

将公子的“公”改成臊子的“臊”。

这与信不信裴修年，亦或者他的动机究竟为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陆钦月是瑶光宗的未来，行此事那必然会对她的修为有损害。

这样的举措，换成其他宗门的圣女之类的，估计也很难被接受，除非是什么修行双修法门的。

可是…不提这事，那裴修年又想要什么呢，这的确是陆钦月所不清楚的。

如果他真是三皇子那还好说，说到底就是了皇权，想借瑶光宗之手来夺嫡。

但裴修年对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根本就没有什么动容，他甚至很想摆脱皇子这个身份。

否则他这会儿不应该出现在瑶光宗内，反而是应该去见扬州提心吊胆的官员们，顺手接下这个资源众多的州界。

金银珠宝这类黄白之物他不在意，修行法门也对他聊胜于无，天材地宝…他暂时还有那个身份，也不会缺。

陆钦月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法知道裴修年要什么。

本来这些问题自己是要在路上问裴修年的，结果哪晓得会遇上离火观突袭之事，这下好了，计划都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