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人多眼杂，若是被看出来了身份，那就不是退居瑶光宗那么简单的事了…

不过，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裴修年也不希望她硬是把持着这个身份。

只是一剑既出，能震慑八方还好，若是威慑不住…那京师之中，恐怕是要死很多人。

这事若是无法平息，那便会化为朝廷与瑶光宗之间的大战，当然也会将无数势力卷入其中。

整个昭宁恐怕都会迎来动荡，而身处紫禁城中的苏执秋若是有什么汇报手段，那青丘想必也便不会放过这种时机，大周瞬息之间便会千疮百孔。

但…裴修年能够想得到的事，孟青鸢自然也会想得到，她的眸光掠过裴修年，看了眼天色后，陌然起身道：

“本宫会吩咐京师之中的门内弟子探查七绝谷中人，对于其他同道也都会尽量留意几分，从扬州远调人手应该是来不及了，不过年儿你放心，本宫定会护你周全。”

“天已晚，今日事宜谈及不少，且都是重中之重，本宫且先回未央宫再好好斟酌一下。”

罢之后，孟青鸢便是起身，在裴修年似是沉吟般的应声中松开了自己的手，她紧紧了肩上的狐裘才是行入轻微的雪色之中。

裴修年望着那窈窕的背影渐渐消失于眼底，良久无后，他才是掏出了方才那枚护心镜，思量了一会儿，裴修年还是吹响了一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素白的信鸽扑腾进了裴修年的院中，落在他石亭之中的桌上。

裴修年再是取来一张信纸，写道：

“暗中放入太后娘娘贴身衣物之中，以秘法藏匿，不可为她所知，此外…近日在她用宴之前都要让她先吃避毒丹。”

写完之后，裴修年才是卷起这纸小信，小心地将护心镜系上后，再是塞入信筒之中。

他又取出那一小瓶星砂，撒了一点儿在信鸽的身上，伸出手指轻轻掸了掸之后吩咐道：

“去未央宫，交给素兰。”

这只白鸽似是听懂了一般啄了啄脑袋，然后它扑腾了两下翅膀，便是钻入了夜空之中。

裴修年随着信鸽的身影，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莫名有几分颓然。

要问昭宁帝的目标，他是想要成为这大周千秋万代的皇帝不假，但他想要此事之前的动机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裴修年猜想之中，昭宁帝的动机大概是因年幼之时被太后娘娘垂帘听政独揽大权落下的阴影所致，所以才对真切的皇权有如此渴望。

这般想来，昭宁帝借着机会布下此局，很可能是想要除掉太后娘娘。

而太后一除，他便可以在潜移默化之中慢慢将都察院和北镇抚司的实际掌控权握到手里。

然后，这位皇帝便可后顾无忧地安然完成自己屠子炼丹的大计。

只不过这些都是猜想而已，裴修年再是取出那枚银制令牌。

天眼注视之下，承乾殿下的地宫之中正安然立着几架乙级战偶。

这是自己趁着发往皇陵之时便已偷摸差使神机营的弟子们挪动的举措，当夜朝中的高手供奉除却几位极其位高权重者之外几乎倾巢而出。

整个紫禁城中近乎无人看管，神机营这样的专属陛下的部门，即便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裴修年提了提眉心，如今自己能够做的也只有将所有的底牌都翻出来。

但这事其实也有破局之法…

那便是找得到李瞎子本人，若是能够问得出来便有解。

李瞎子既然能够出现在皇陵之中行出此事来，那便是标榜着他知道此事应对着何等天机，若是能够找得到他，其实也便就能知道个大概。

只不过…李瞎子此人常云游千山外，若是刻意想要找寻他，莫说是只剩下两天，恐怕是两个月也未必能够找得到。

找不找得到且是问题，更何况他肯不肯说又是一点。

没法从长计议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端天楼上。

八卦台前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对坐，但这回是很少见的没有下棋。

两人面前，各自放着一盏茶，一副卦盘。

茶杯之中，点点热气在星月照耀着的雪夜之中显露出几分恍如隔世般的缥缈。

李瞎子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淡淡问道：

“明日天象如何？”

大司命并未看他，只是陌然起身道：

“京师三日无雪。”

他扶着端天楼顶形如八卦的栏杆，又是问道：

“你下皇陵，是因有所卦算？”

“你知道的…”李瞎子举起茶杯，仿佛是啜饮了一口香醇美酒般笑道：

“如同你我这类卦算天机之人，时间一长，便就成了天机所掌控的傀儡，算出如何的天象，便会行如何之事。”

大司命并未回头，继续问道：

“此人卦象紊乱，天机只可窥见微乎及微的一角，往后变数不可计算，你依然选择他？”

李瞎子也是缓缓起身，望着端天楼下那昭宁的大好河山，虽不能视物，但他的灵觉亦是通达，在脑海中渐渐铺成印象中的京师，灯火连绵。

他并未颔首或摇头，只是道：

“既已做出选择，便不可回头，我教导云鹤便是既问本心，绝不悔改，一意孤行，想来你弈秋也是如此。”

大司命回过头来，平静地问道：

“若你我之道出了偏差呢？”

李瞎子只是笑道：“选择不同，自然会有偏差，合情合理。”

他一步踏上栏杆跃下楼去。

八卦台上两座卦盘，卦象的确不同：

初九，潜龙勿用。

九四，或跃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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