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笑了。
“我愿称草原上的突厥人为勇士,真刀真枪,正面打,输赢都认。”
“但是,倭国人,就是躲在草丛里的毒蛇。”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在你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有什么异动,一旦他们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就会觊觎辽东,觊觎中原,一旦中原有任何疲态,那他们就要对熊津和辽东下手了。”
“而中原,要忙活自己的家事,边边角角的管不到,你想想,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当年的高句丽不就是这样吗?”
李韶蹙眉:“但是现在没有高句丽了。”
“是啊,没有高句丽了,你翻翻史书,上千年了,出了几个如同当今陛下这般的皇帝?”
李韶点头认同。
“这倒也是。”
李复长长呼出一口气。
“大唐很强盛,但是,边关,从来没有太平过。”
从贞观元年到现在,边关打了多少仗,跟那些番邦之间,又有多少场博弈。
从来没有停下过。
这都是建立在大唐朝廷的强大之上。
朝廷的朝臣们,很硬气。
都是开国之臣,哪有孬种?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暂且忍让?朝堂上那些腰杆子挺得笔直的臣子们,性子没有那么软弱。
李韶放下手里的团扇,双手交叠在膝上,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跟了他这么多年,听他说过无数的话,有的她懂了,有的她没懂。可今天这番话,她听懂了,也听出了那平静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夫君,你是不是早就想对倭国动手了?”李韶问。
诸多事情过去,她感受到了,自家夫君,对倭国,十分痛恨。
恨到时时刻刻都在防范,都在算计。
恨到想灭了它。
明明对朝堂诸多事情不感兴趣,但是对倭国,却亲自参与.......
李复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散开了。
“不是我想动手,是他们在逼我们动手。”李复淡淡说着。
“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吧,没有一件不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收留扶余义慈,是第一步。试探我们的底线,是第二步。派人在长安、在庄子上打探消息,是第三步。一步接一步,步步紧逼。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我们让一寸,他们就占一尺。”
李韶沉默了片刻。“可他们现在,还没有动手。”
李复转过头,看着她。“等他们动手,就晚了。毒蛇咬人之前,也是安安静静的。你不打它,它就咬你。等你被咬了,再打,就来不及了。”
“那倭国那边,官面上,怎么交代?”李韶问道。
李复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越过辽东,越过大海,落在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地方。
“交代?他们收留扶余义慈,可还没有给大唐一个交代呢。”李复喃喃说着:“他们心里清楚。”
“扶余义慈,让他们留着,只要他在倭国一天,大唐,随时都能打。”
在倭国的百骑司,可不要让人失望啊......
行宫之中,李元昌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身边内侍宫女伺候着,李渊坐在一边喝茶,他在石桌上画图。
“怀仁还真是会给你找活儿干啊。”李渊笑眯眯的看着李元昌:“他还想在河边修园子,因为上次在河边,玩的痛快吗?”
李元昌点头。
“恩,说是给孩子们修的。”李元昌笑道。
“那你觉得,他这个说法,站得住吗?”李渊问道。
李元昌微微一愣。
“王兄他疼爱自家孩子,这个说法,哪儿有什么站得住站不住的。”李元昌笑道:“王兄行事,不能以常人之心揣摩之。”
“就像这庄子上,以前可从来没有主家会费心思,给庄户们置换房屋。”
“从古至今,翻阅所有史书,也没见过这样的庄子,阿耶不是也身在其中,乐在其中吗?”
李渊抚须一笑。
李元昌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细细地描着。
河边的柳树已经画出了轮廓,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他在枝条上加了几笔,让它们看起来更像被风吹动的样子。
亭子、回廊、假山、池塘,一样一样在他笔下成形。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的珍宝。
“阿耶,您说,王兄这人,到底图什么?”李元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虽然从李复本人嘴里得到了一些答案,但是总觉得,那个答案,过于笼统了。
李渊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凉亭外的池塘,锦鲤们在水中悠然游着,偶尔一甩尾,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这个人,心肠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庄户。”
“以前他还在乡野之中,日子过的并不好,整个庄子上的人,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李渊缓缓说道:“他重情义,富贵之后,没有忘记这些人。”
“他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他也做到了。”
李渊想起自己在大安宫的那几年。
这当中,也包括自己这把老骨头。
李元昌没有接话,手里的笔继续画着。
河边的码头,几级石阶伸入水中,石阶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可那身姿,一看就是李复。
站在水边,望着远方,风吹起他的衣袍。
“李v和李帜橇┖19樱谧由希哺谋淞诵矶唷!
“这庄子上,是个好地方啊。”
李渊依旧在感慨。
“怀仁喜欢孩子们,不仅仅是他膝下的三个孩子,还有宫里的,你也知道,当初你也在。”
李元昌点头。
“是。”
“你那王兄,是个心思至纯之人。”李渊再次开口:“依旧有孩童般的心性,说起来,一开始我还真放心不下他,但是如今,看着二郎还有高明,我放心了。”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