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巷口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浆糊贴上去的,浆糊还没有干,纸条的边角翘起来,在风中一掀一掀的,像一片挂在树上的枯叶。
她撕下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上官沉舟,不要多管闲事。周家的事,与你无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有一只死老鼠,浮在水面上,肚子鼓鼓的,已经泡烂了,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医馆,李香寒正在后院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还有桂皮和当归的味道,又甜又苦,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看到上官沉舟回来,李香寒放下手里的扇子,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给她。
“小姐,该喝药了。”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她没有放下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很苦,是黄连和黄柏熬的,苦得让人舌头发麻,苦得让人想吐。
她把空碗递给李香寒。
“小姐,案子查得不顺?”李香寒小心翼翼地问。
“查到了。凶手是周明德。周文彬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周明德背后还有人。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棋子。”
“主谋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比周明德更有钱,更有权,更狠。周明德只是听他指挥的人,他让周明德做什么,周明德就做什么。他给周明德银子,给周明德出主意,给周明德善后。周明德在前面杀人,他在后面数银子。”
李香寒想了想,问:“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周明德来找我。”
“他会来找你?”
“会的。他给我写了纸条,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他怕我查下去。他越怕,就越会来找我。”
上官沉舟放下药碗,回了诊室。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周家”。
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的外面,她画了很多线,每一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名字。
周世安、周明轩、周婉婷、周明德、沈文昭、沈明远。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一个连一个,一个套一个,谁也逃不掉。
她看了很久,又在最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的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主谋。
三个问号,代表三个可能的人。
沈文昭。
沈明远。
或者,一个她还没有想到的人。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树下的黑猫抬起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了头,继续睡觉。
它不知道什么是绑架,什么是银子,什么是死。
它只知道饿了吃,困了睡,晒晒太阳,看看月亮。
上官沉舟站起来,吹灭了灯。
明天,她要去杭州。
上官沉舟在纸上画的那张关系图,在案桌上摊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窗外起了雾,苏州城的春天总是多雾,雾气从运河上漫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院墙,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桂树下的黑猫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脸上,对她的起床声充耳不闻。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衫,把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来,背上药箱,出了门。
孙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一个给了她,一个自己啃。
包子的皮被水汽浸得软塌塌的,馅是青菜香菇的,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小姐,今天去哪儿?”
“杭州。”
“杭州?”孙五愣了一下,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那得走两天路。”
“走水路。去码头雇一条船,顺着运河南下,天黑之前能到。”
孙五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了上去。
运河上的风很大,吹得船帆啪啪作响。
上官沉舟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麦田是绿的,油菜花是黄的,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白墙黑瓦的房子挤在岸边,像一串串被绳子串起来的珠子。
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小孩光着屁股在浅水里摸鱼,泥巴溅了一脸。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条一条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他一边掌舵一边跟孙五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的牛掉进了沟里,谁家的儿子在赌场输了房子。
上官沉舟没有听,她在想事情。
周明德为什么要绑架周婉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