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之后,那个地下室有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门一直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周老夫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挂着一串钥匙,铜的,大大小小十几把,用一根铁环串着,晃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用手指了指其中最大的一把,说这就是地下室门的钥匙。
“那你是怎么发现婴儿不见的?”
周老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早上陈嬷嬷来报,说婴儿不见了。我让人在育婴堂里找,一个杂役在后院闻到了臭味,撬开了地下室的门――他没有钥匙,门是我后来用钥匙开的――就看到了那些……”
“那些碎骨?”
周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灰布衣裳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我不知道地下室里有那些东西。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下去过。钥匙虽然在我手里,但我从来没有用过。王婆活着的时候,地下室是她管的。她死了之后,我就把门锁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那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哭腔很重,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
上官沉舟看着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转头问站在旁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五十多岁,圆脸,胖乎乎的,看起来像是个和气的人。
但她的眼睛红肿,眼眶发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陈嬷嬷,你最后一次看到婴儿是什么时候?”
陈嬷嬷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叫。
“昨天晚上亥时。我给他们喂了最后一次奶,哄他们睡着了,然后就回屋了。”
“你喂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婴儿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少人?”
“没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三十多个婴儿,我都数过的,一个不少。他们吃完奶就睡了,睡得很安稳,没有哭,没有闹。”
“你回屋之前,有没有检查门窗?”
“检查了。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从里面t着。我走的时候还推了推门,确认闩好了才走的。”
“你住在哪里?”
“在前院,离婴儿房隔着一个院子。”
“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陈嬷嬷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睡得太沉了。我要是听到了什么,我要是醒过来了,那些孩子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上官沉舟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没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所有的门窗都是锁好的,婴儿房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但密室不是打不开的,只是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上官沉舟从育婴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到了屋檐下面,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照在巷子的墙壁上,把青苔染成了暗红色。
巷子里没有灯,光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光明一点一点地收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普济堂”的匾额,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三十多个婴儿,在一夜之间从密室里消失了。
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进去之后是怎么把三十多个婴儿带走的?
又是怎么从里面把门闩上的?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绳结,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解不开。
她回到医馆,没有急着吃饭,先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和案卷。
案卷摞得很高,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边角都卷了,有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
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唐代的建筑专著,书名已经看不清了,封面磨损得很厉害,但里面的内容还能看。
这本书是父亲留给她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工部待过几年,对建筑很有研究。
书里有一章是关于育婴堂的,说育婴堂是二十年前建的,用的是当时最新的建筑工艺,地基很深,墙壁很厚,屋顶很高。
图纸应该还在苏州府衙的档案库里。
她让孙五去府衙借来图纸。
孙五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图纸,图纸很大,比他的人还宽,他是横着抱进来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用茶碗和砚台压住四个角。
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还垂下来一截。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间屋子的大小、尺寸、门窗位置、墙壁厚度。
育婴堂的建筑图纸很详细,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块砖都画得清清楚楚,尺寸标得一丝不苟。
婴儿房在育婴堂的最深处,三面都是厚墙,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
门朝南开,对着嬷嬷们住的前院。
窗朝东开,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另一头是死胡同,平时没有人走。
门和窗都是木制的,门板厚两寸,窗板厚一寸,用的是松木,不算很结实,但也没有暗门,没有地道。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婴儿房的屋顶上面,有一个阁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