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区,静得落针可闻。
省政府秘书长严致中负手立在窗边,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机关干部。
省政协主席孙正毅端坐在深色沙发上,茶几上的瓷杯腾起细细白汽,他一口没动,目光深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红木门上。
孙正毅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其中的盘根错节。政协机关此前之所以处处为难周小川、把人按在调研室二楼走廊尽头坐冷板凳,根子全在楚风云主政岭江省时发生的那场风波。
去年雷祖耀调包案发,直接引发了粤海司法系统的塌方式窝案,不少本土干部纷纷落马。虽然楚风云当时在处置上极为克制,但在粤海某些人眼里,依然将这笔账记在了楚风云头上。
现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曾私下跟他打过招呼,话里话外透着对周小川这枚“钉子”的冷落之意。楚风云没来粤海主政之前,孙正毅乐得卖政法委书记一个人情,对下面压制周小川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楚风云携雷霆之势空降粤海出任省长,局势已截然不同。
为了别的人陈年旧怨,跟堂堂省政府一把手明目张胆地唱对台戏?这种政治风险太高,代价也太大。在体制内浸润多年的孙正毅,绝不会做这种替人挡枪的蠢事。
九点半整,门锁轻响。
楚风云迈步迎了出来。
孙正毅立刻收敛心绪站起身,快走两步,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楚省长,打扰你办公了。”
“正毅主席太客气了,快请进。”
楚风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与他稳稳一握。
两人一同进了办公室,在会客沙发前分宾主落座。
陈硕轻手轻脚地端上两杯热茶,随即带严房门,退到了外间。
孙正毅没有绕圈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齐整的文件,双手平平推过茶几。
“楚省长,这是政协党组连夜开会形成的整改报告。”
孙正毅语速沉缓,字字斟酌。
“昨天督查室指出的作风问题,党组已经连夜核实清楚。”
“涉事的三个处级干部,今早已全部就地停职,线索正式移交机关纪委。”
“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全系统通报批评。”
楚风云没有急着伸手去拿报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浮着的茶沫,抿了一口。
“政协是参政议政的重地,各界都在看着。”
楚风云把茶杯搁回托盘,声音平缓。
“正毅主席带头刀刃向内,行动雷厉风行。这份担当,省政府看得很清楚。”
他这才伸手拿过报告,直接翻到末尾的处理决定那一页。
处分没有半点和稀泥,该免的免,该查的查。
这是孙正毅拿出来的诚意。
楚风云合上文件,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边的方启明。
“启明,把昨天督查室拟的那份通报草稿拿过来。”
方启明应声上前,将那份尚未盖印的草稿双手呈上。
楚风云看也没看,顺手将那张薄纸垫在了政协整改报告的下方。
“这份草稿,就留在政府办备查。”
楚风云看着孙正毅,语气笃定。
“不往全省发了。”
关起门来是规矩,拉开门来是体面。
孙正毅眼底那根绷了一宿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省政府体谅政协,政协更要知耻后勇。”
孙正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顺势把话锋转到了正题上。
“昨晚查作风,我也顺带看了一眼各个处室近期拿出来的调研底稿。调研室有位同志,叫周小川。”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诚恳。
“这名同志前段时间跑了趟南州,拿出的临港科创城调研材料极有分量,数据扎实,切中要害。”
“这样懂经济、坐得住冷板凳的年轻干部,一直窝在二楼走廊尽头,确实是屈才了。”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楚风云微微颔首,没有多。
中午时分,广平的天空泛着浅灰色的铅云。
楚风云坐在大办公桌后,手边的茶水换了一巡。
方启明敲门进来,反手将门合死,快步走到桌前。
“省长,沥口县的底层数据,气象局和南方电网全送过来了。”
两份盖着大红公章的原始清单,一左一右排开在桌面上。
“省气象局和电网后台的数据,完全对上了。”
方启明指尖点在左侧的气象报表上。
“临港产投台账里号称连续大体积混凝土浇筑的那十七天里,沥口县下了整整九天暴雨,还挂了两天台风黄色预警。”
他又把手移到右边的抄表记录上。
“二标段工地的专用变压器,那十七天里的用电量低得吓人。夜间几乎是零,白天连额定容量的百分之五都不到。”
方启明压着嗓子,语气发沉。
“两亿七千万的专项款下去了,但那半个多月的工程量,纯粹是纸上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