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将边缘发脆的签收单,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上。
“领导,俺们这些都是实打实拉进工地的料。”
汉子嗓子发闷。
“单子全在这儿了,你们尽管查!”
“只要别让这血汗钱打了水漂就行。”
齐兰将那叠纸一张张理平,死死压在镇纸下面。
她手底下盖章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响。
方启明扫了一眼屏幕,快步走到楚风云侧后方。
“省长,是蒲副秘书长的电话。”
楚风云视线没挪开。
“说什么。”
“市里的意思是现场材料量太大,建议由市政府先统一汇总,核定之后再一并报给省里。”
楚风云语气平稳。
“你怎么答的?”
方启明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语气坚决。
“我说回执已经开到当事人手里了,底联全在省里留存。”
“省政府今天只收原件。”
楚风云继续问。
“他还说什么没有?”
“说要向市里再紧急报告一次。”
楚风云没有再问。
这三个亿专款的用途栏,当初南州市委写得太讲究了。
而今天收上来的这一叠厚厚原件。
谁也没法再替他们重新写一遍剧本!
郑秋声顶着夜雨大步走进来。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楚省长,堵路的人数掉到两百二十人上下了。”
“头车外侧的隔离带一直没被冲撞。”
“市里自已出面协调的?”楚风云问。
“是。”
郑秋声如实答道。
“市公安局的同志把硬话放出去了,司机认怂,自已倒的车。”
楚风云微微点头。
贺宁翻开工作本。
他在“未越权指挥属地力量”那一行末尾,严谨地补上具体时间。
写完后,他抬眼往门外看了一下。
接着低头另起一行。
将那三个撤单人落荒而逃的时刻,精准记下。
门外的卡车引擎声少了一大半。
杂乱的抗议喊声也彻底平息。
一场借势逼宫的群体堵路事件,就这样被一层层硬核单据彻底筛平。
晚上七点。
天色全黑,夜雨终于停了。
齐兰提着装满底册的沉重文件袋走进饭馆,带入一身寒气。
“省长,全核对完了,名册清点无误。”
她将几份汇总表平铺在方桌上。
“现场最终确认登记在册的,一共二百八十七户。”
楚风云的视线,直直落在表格最后一行。
“认单总金额。”
“十一亿七千六百二十万。”
齐兰报出确切数字。
方启明在工作簿上重重记下一笔。
他猛地抬起头。
“省长,南州之前报给省财政厅的亏空,是十七个亿。”
“这差了整整五亿两千三百八十万!”
破败的饭馆里瞬间陷入死寂。
屋檐上的积水,一滴滴清脆地砸在塑料椅背上。
楚风云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把刚才撤走那三张假单也算进去。”
方启明笔尖飞转,瞬间算完。
“算上假单的六千三百万,也还差了四亿六千多万!”
楚风云用指尖轻轻叩击名册封皮。
“这个差额,一字不漏地写进今天的现场情况报告里,单列一条。”
他看着方启明,当场拍板。
“就写,二百八十七户实名认单总金额,与南州市上报省财政厅的口径,存在五亿两千三百八十万的巨大差额!”
“下面再加一句。”
“差额来源,请南州市在三个工作日内一并书面说明。”
方启明迅速将这行字记下,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划过。
三天前,南州用两万多人的生计做筹码,逼省里签字放行。
而今天。
南州必须向省政府解释清楚,这凭空多出来的五亿两千三百八十万,到底去了哪里!
撤单名册上,已经抹去了十八楼那三家假公司的名字。
但楚风云的视线,依然落在原本那三张复印件的位置上。
停工整整三个月,六千三百万的虚假石料。
项目部要盖公章,监理要签认字,财政要放款结账。
这三道铁打的口子,一道都绕不过去。
今天商户的单子能撤。
但那三道口子上签过的名字,永远撤不掉。
楚风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他依旧没有开口。
今天切不走的烂账。
早晚有一天,会在更深的地方连根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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