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去年这边碎石的到场价,每吨一百块上下。这六千三百万,能折成整整六十三万吨石料!”
他飞速敲击数字键。
“重卡一趟拉三十吨,得跑两万一千个车次!”
方启明将笔尖重重戳在桌面那三张复印件上。
“三个月,九十天。平均每天两百多趟重型卡车,排着队,往一个早就停工的空场子里进!”
“而过磅房那边,却连一张进场记录都没留。”
楚风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水。杯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料没进场,但这笔账,却结结实实地算进了科创城的盘子里。”
方启明合上笔记本,神色凝重。
“假单混进真商户里,债务就垒厚了。”
楚风云指腹压在复印件上。
“垒厚了,省里就得一刀切兜底。”
南州报给省财政厅的那十七个亿亏空,只要掺进几笔这种假单子。
立刻就会变成一笔谁也查不清的糊涂账。
真假搅成一锅粥,省里最后要么捏着鼻子全认,要么一笔不认。
“监理台账和过磅房的底单,现在在谁手里?”楚风云问。
“路桥公司原先留了一套备份。”方启明答道,“八号傍晚经侦立案时,连服务器一起端走带回去了。”
台账在办案机关手里。
今天递上来的每一张纸,早晚都得回去跟那套底单逐笔硬碰硬。
“去请齐局长进来。”楚风云沉声下令。“有几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到登记桌前。”
方启明迅速拔开笔帽,等待记录。
“告诉外面的人。省政府不看他们自已私下做的对账单,也不听口头报表。”
楚风云将红蓝铅笔换到蓝头。
“只核三样铁证:税务发票、现场签收单、门卫过磅单!”
“这三样,跟公安调走的监理台账逐笔比对。对得上的,计入欠款底数。对不上的,按虚构债务处理。”
楚风云微微抬眼,眼神深不见底。
“同时,再开一个窗口。”
“心里没底的,今天可以自已来办撤回。”
方启明立刻抬头提醒:“省长,那三家的原件刚才已经签封移交了。”
“封了的不退。”楚风云语气干脆利落。“只注销回执编号,撤回登记照办。”
他修长指节在水杯旁轻轻叩击。
“他们现在要撤的,已经不是那三张纸了。”
方启明握笔的手顿在半空。
那三个人今天要抢的,是把自已从这趟浑水里摘出去!
是把自已的名字,从“提交人”这一栏里彻底抹掉!
“撤回走三步。”楚风云在黑色文件夹上点了一下,条理分明。
“第一,本人必须到场出示身份证件。”
“第二,在撤回登记簿上签字画押,亲自写明撤回原因。”
“第三,属于可退还的原件先复印留档再退。不能退的,就只注销编号。”
他稍作停顿,语气加重。
“整个过程,现场两名工作人员见证并签名。撤回记录随底册一并入卷,直报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省长,这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方启明飞速落笔。
“今天不给这个台阶,他们就得在路口,跟真商户绑在一起硬撑到底。”楚风云看着他。
“今天自已来撤的,省政府不再另立线索。但他们交上来的白纸黑字算不算数,得让鉴定结果说话。”
“我不替任何人担保。”
“谁撤过、什么时辰撤的、为什么撤,一笔一笔,都得清清楚楚留在档案上。”
方启明落笔的手快了几分,心底发寒。
撤,是自已走上来签字认怂。
不撤,就等着跟公安那套台账逐笔碰撞。
这两条路,哪条都得留下名字。逃无可逃!
楚风云站起身,将夹克下摆理平。
“另外,办公厅出一份商请协查函。这三家企业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今晚就送省税务局。”
“请他们依职权跟进核查。”
“函里写清用途——是为了核实地方隐性债务的真实底数。”
方启明重重应了一声,推门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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