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分。
车队驶出省府大院,拐上城际高速专用道。
出广平时,地面还是干的。过了南州界碑,风里开始夹杂着雨丝。
三辆挂着省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沿高架一路往南。沿途看不见一辆属地警车。
出发前,办公厅把楚风云的行踪死死压住了。没有任何风声透漏给地方。
楚风云抬手。
后排车窗降下了一寸。湿冷的风灌进来,吹淡了车厢里的暖气。
他没让龙飞加速。
“青禾同志。”
许青禾立刻坐直身体。膝上的记录本已经翻平,等待指令。
“前面下高架的路口,你不去科创城。”
楚风云看着窗外的雨景,没有回头。
“带你的人换第三辆车,直接去市财政局。”
许青禾手中那支红蓝铅笔倒了个头,蓝色的笔尖朝下。
“查国库支付系统的操作日志,属地大概率会推脱,说权限在省财政厅。”她陈述着最有可能的阻力。“或者借口要请示市委。”
楚风云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冷峻。
“审计法赋予了你什么职权,你就用什么。”
“不需要替任何人留面子。”
“明白。”许青禾应下。
“如果遇到硬要挡在前面的。”楚风云略作停顿。“直接打我的电话。”
“好。”许青禾点头。
四点四十八分。
车队驶下高架,在辅道靠边停稳。
第三辆车往前顶了一段距离。
信访局两名工作人员和省委督查室的贺宁拎着包下车,迅速钻进第二辆。审计厅的两名干事从后排下来,跟着许青禾上了第三辆。
车门重重关紧。
第三辆车直接打了一把方向。在下个路口并入左转道,径直朝着市委政务区驶去。
剩下两辆车继续向科创城进发。
距离主干道路口还剩两百米。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岔道口停下。
正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
七十三辆重型卡车,横挡在四条车道上。车头全部朝里,车斗大多还满载着建材。
沉重的轮胎,在路面压出一道道浑浊的黄泥水。
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车缝中间,嘈杂的声浪一阵接着一阵。
市公安局拉起的蓝色警戒带,挡在最外圈。在风雨中不断往里凹陷。
楚风云隔着挡风玻璃,静静看了一分多钟。
车厢里没人开口,气压极低。
“启明。”楚风云打破了沉默。“记三条纪律。随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例外。”
方启明翻开工作日志,迅速拔开笔帽。后排的郑秋声,也把膝上的简表按平。
“第一,谁都不许跨过属地公安的警戒带半步。”
“第二,任何人不得向现场民警下达指令。口头建议也不允许。”
“第三,不接受现场任何人员的当面诉求,不表态,更不接受媒体采访。”
方启明笔尖停顿,合上本子。
“记下了。”
“联系市委办。”
方启明立刻拨号。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我是省政府办公厅,方启明。”他语气端正严谨。“楚省长带领的省政府核查组,已经抵达科创城外围。”
听筒那头,传来椅子猛然向后推的摩擦声。
“请,请您稍等。”接线人结巴着重复了两遍。
“不用等。请直接通报市委。”方启明没给他找领导的时间。“现场秩序仍由市委、市政府全权负责,省政府不插手。”
紧接着,他抛出最核心的指令。
“另外,请市政府指派一位负责同志,到核查组这边对接。”
没有多余的寒暄。方启明直接压断了电话。
他抬起手腕看表。笔尖在日志上落下具体时间。
四点五十六分。
“时间必须记准。”楚风云开口。
“记了。”
陈硕推开车门,冒着雨快步走向岔口。
马路斜对面,有一家早已停业的小饭馆。卷帘门拉下一半,玻璃门上贴着褪色剥落的出租红字。
陈硕弯下腰钻了进去。
不到三分钟,他原路返回,反手将卷帘门整个推高。饭馆老板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几张崭新的钞票。
陈硕靠近老板,把声音压在两人之间。
“临时借用两个小时,租金照付。麻烦您写个临时收据。”
老板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兄弟,这店都关了,我上哪找票据去。”
“白纸就行。”陈硕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递了过去。“写清时间和金额,签个名。”
他神色认真地补了一句。
“我回大院要走正规程序报账。”
老板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去柜台后翻找圆珠笔。
龙飞率先走进饭馆。
他贴着墙根走了一圈,查验了后门和电箱。随后犹如一尊石雕般,站到门侧,背对玻璃门警戒。
楚风云这才迈步进去。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混杂着霉烂的气味。
陈硕已经把四张方桌拼在一起,用湿纸巾反复擦了两遍桌面。
墙角摞着十几把红蓝相间的塑料椅。两只装满热水的保温壶和一箱未开封的纸杯,被规矩地搁在边缘。
这里没有鲜花。
没有横幅。
更没有主席台。
楚风云走过去,拉开正对大门的那把塑料椅坐下。
方启明在侧边半拉开椅子。将黑色文件夹和几份核心材料逐一摊平。
“齐局长。”
“省长。”齐兰立刻上前小半步。
“门外屋檐底下,支三张桌子。”楚风云将车上交代的规矩,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对账单、签收单,一律收下实名登记。三张桌子同时开票。”
“只编号,不核对真伪。当场开具回执。”
他目光扫过齐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