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纸边没有对齐。
他把纸重新展开,沿着折痕又压了一遍。
这一次,对齐了。
“现在下结论,还早。”
“先把骨头挖出来摆在桌上,才能看清谁在下刀。”
秦卫国看了心腹一眼。
“干咱们这行,最忌讳揣着答案去找证据。”
“你先认定有鬼,往后看什么,都觉得墙上有影子。”
心腹神色一肃。
“明白。”
三天后。
一份重新整理过的绝密名单,放在了秦卫国的书桌上。
总共七个人。
有人还在省里掌着实权,有人早已调出权力中枢,还有人退居二线,平日里种花养鸟,自以为已经安全上岸。
其中一位老资格,前几天才托中间人给秦家递话。
他说自已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往后不愿再蹚浑水,只求两厢太平。
这番好话说完还不到七天,人便被带走了。
秦卫国摸出老花镜戴上。
他的指腹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缓慢往下移。
单看履历,这七个人没有多少共同点。
他们分散在五个省市,年龄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十七岁。
有人常年待在财税口,有人一直主政地方。还有一个早年管过国资,后来被调去闲职养老。
即便把七份履历同时摆到办案人员面前,也很难第一时间把他们凑到一起。
心腹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子,我们把这七个人近二十年的公开记录都过了一遍。”
“他们没在同一个班子里共过事,也没在同一个工作组里挂过名。”
他翻开交叉比对表。
“其中三个人,要不是这次接连出事,恐怕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秦卫国没有回应。
他摸起桌角那支红蓝两用铅笔,在第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标下一组年份。
看到第三个人时,他在一段不起眼的挂职经历下面划了条横线。
视线继续往下。
铅笔停在第五个名字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页。
“去库里。”
心腹愣了愣。
“取什么?”
“把十七年前,西浦能源资产重组的那本旧账翻出来。”
心腹脸色变了。
“西浦能源?”
秦卫国抬起眼皮。
“去。”
“是。”
半个小时后,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盒被送进书房。
里面没有正式批文,只有当年私下留存的情况说明、人事调整草表,以及几份模糊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一碰便往下掉碎屑。
档案盒刚打开,一股受潮旧纸的霉味便散了出来。
秦卫国翻过十几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手写人员调整单。
“看这里。”
他的指甲压住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当年就在西浦挂职。”
心腹凑过去看了一眼。
正是七人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可他那时只是分管人事的副手。”
心腹有些不解。
“西浦的业务,他碰不到实权。”
“管业务的,未必最要命。”
秦卫国屈起手指,在人员调整单上敲了两下。
“干活的人,只管把活干完。”
“真正关键的,是谁把人塞进那个位置,又是谁在组织结论上闭嘴装瞎。”
“人事口那支笔,才知道每个坑里埋的是谁。”
他又从档案盒底部抽出一份残缺的转账复印件。
“第五个人。”
“当年,就是他利用手里的职权,拖住了西浦那笔救命的过桥资金。”
秦卫国的笔尖继续移动,最后落到第七个人的名字上。
“至于这个人,所有明面卷宗和会议记录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丝绒布擦拭镜片。
擦了两下,他才继续开口。
“但当年,正是他把最后那个真正的买家,牵进了这盘局。”
七张履历被一一铺开。
心腹看完最后一张,手下意识离开了档案盒。
这些事,他过去只从长辈嘴里听过几句。
可现在,七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人,顺着十七年前那桩旧案,被重新排到了一张桌子上。
位置分毫不差。
少一个,西浦那场资产吞并都做不成。
“老爷子……”
心腹的嗓子有些发干。
“这种老底,连家里那帮年轻人都不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
秦卫国把老花镜重新戴好。
“办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还在大学里花天酒地。”
没人再开口。
墙角座钟又走了两格。
秦卫国始终盯着那七个名字。
这七个人,从没在同一张决议单上签过字。
可在十七年前,有人负责放行,有人负责递话,有人卡住关键人事位置,还有人负责攒局、引买家入场。
七个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事情办完后,他们各奔前程。升官的升官,调走的调走。
明面上,他们早已和秦家成了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可现在,有人沿着那条埋进地下十七年的线,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挖了出来。
心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不可能是巧合。”
秦卫国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七张履历全部打乱。
第一遍,他按照七人被调查时的年龄重新排列。
第二遍,他按照被调查的先后顺序排列。
到了第三遍,他停了很久。
随后,他凭着十七年前的记忆,按照七个人参与西浦旧案的先后顺序,将履历一张张摆好。
最后一张落下。
两组顺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秦卫国的手还压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来。
过了两分钟,他才开口。
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这桩旧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全盘内情?”
心腹的喉结动了一下。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他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秦卫国抬眼看着他。
心腹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继续说。”
书房里只剩座钟走动的声音。
心腹咬了咬牙,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还有一个人。”
“宋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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