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楚风云伸出食指,重重压在两张照片的同一个角落。
“看这块蓝色安全生产横幅。”
他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两个破口,裂纹分毫不差。”
方启明立刻俯身,死死盯住那个位置。
跨度长达两个月的施工照里,围挡上都挂着那条蓝底白字的横幅。
左下角,都有一道极不规则的撕裂口。
不仅破口一样,连边缘沾着的两点黑泥浆,形状、位置都完全一致。
经历了两个月的风吹雨打,围挡没挪过一寸,布条的褶皱没变过一丝。
连那两块泥巴都死死地糊在原位。
方启明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火气。
“这哪是跨月份拍的施工进度。”
他一眼看透了这种低劣把戏。
“这根本就是同一天,临时换了几个机位,一次性批量按出来的快门!”
“照片电子原件在哪?”楚风云头都没抬,声音却砸得人生疼。
“全在沥口县上报的电子档案硬盘里。”
许青禾抽出最后一张数据附表,笔尖压在中间的四行数据上。
“昨夜连夜做了文件属性提取。”
“底层数据显示,其中四张照片的实际生成时间,全在同一天。”
“最早一张到最晚一张,中间只隔了二十三分钟。”
旁边的审计员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上了后半句。
“剩下那两张更离谱。”
“现场都懒得去,直接拿原图复制,用修图软件强行改了右下角的水印日期。”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启明握笔的手背绷起了青筋,笔尖把记录纸生生压出一个凹坑。
“二十三分钟,干完了三个月的活。”
他极怒反笑,嘲讽到了极点。
“这帮人哪里是在赶工期。”
“分明是在赶镜头!”
许青禾没接话,只是按着规矩,把照片一张张装回袋子。
“按审计准则,目前只能定性为影像资料造假。”
她刻板且严谨。
“单凭修图,程序上还不足以全盘推翻他们实际的工程量。”
“够了。”楚风云淡漠打断。
他拿起钢笔,在白纸上重重写下四个词。
气象。
用电。
日志。
台班。
笔尖力透纸背。
“照片能摆拍造假。”
楚风云将信笺猛地推向桌前,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但这四项底层数据,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改不平!”
食指在纸面上逐条点过,杀机毕露。
“立刻去调沥口县九月到十一月的气象降水局官方记录。”
“拿下雨天数,去对他们照片里的泥土干湿度!”
“去查这三个标段临时电表的总耗电量!”
楚风云指节重重叩击桌面,字字诛心。
“大型混凝土搅拌站、高频振捣机,这种吞电的巨兽要是连电表都不走字,他们那四成的工程量,是靠喝西北风搅出来的吗!”
钢笔顺势滑向第三条。
“监理日志是铁律,施工人员进出场必须落到具体人头。”
“把花名册翻出来对,看看当时到底是谁在现场,谁签的字!”
他略微停顿,给出了最后的绝杀。
“把劳务分包合同、机械台班结算单全给我拖出来算账。”
“四成的防洪堤,账面上必须给我对得上一丝不差的重型设备油耗和人工工日!”
楚风云将钢笔扔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这四条硬杠杠里,只要有两处对不上缝。”
“进度表上那个监理公章,就是伪造公文、涉嫌重大的违法铁证!”
方启明深吸一口气,笔尖在工作本上飞速游走。
许青禾的笔,终于滑到了穿透图的最底端。
“第三笔,两亿一千万。”
“化整为零,散进四家空壳企业。”
“其中大头被兑成了商业承兑汇票,现全数潜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私密资金池里。”
许青禾没绕弯子。
“这笔钱的最终流向和真实控制人,靠常规审计手段,摸不到底。”
“摸不到底,就在报告里如实写去向不明。”楚风云一锤定音。
“办铁案,绝不靠主观乱猜。”
许青禾抬眼看了看他。
随即,把“绝不主观乱猜”六个字,端端正正记进本子里。
楚风云在那张信笺的留白处,依次写下三组数字。
9.2。
2.7。
2.1。
分毫不差,正好是那笔套出来的十四亿惊天黑账。
他握紧笔杆,在“2.7”下方,极重地划了一道黑线。纸面险些被划破。
沉闷的低压在办公室内蔓延。
“两亿一千万的隐秘资金池,可以慢慢摸排,等得起。”
楚风云将笔帽咔哒一声扣死。
“但这关系到十一万人命的防洪堤,一天都等不了。”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
墙上并排挂着两幅巨制卷轴。左为粤海全境行政图,右为南部沿海防洪详图。
楚风云一把扯平防洪地图。
手指顺着广平市区一路南下,掠过临海,死死钉在一片浅蓝色的狭长水域上。
“沥口县城。”
楚风云指尖用力。
“距离入海口只有七公里。这道堤坝背后,是整整三个乡镇。”
“十一万活生生的人。”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压在众人心头。
“修堤的救命钱,全填进了蛀虫的私密资金池。”
“四成的工程量,全是拿几张破照片糊弄出来的纸糊政绩。”
他眼底翻涌着极度危险的风暴。
“汛期一到,这道堤要是扛不住决了口,那就不是查几个亿贪腐的经济案了!”
楚风云的手指,依然死死扣在那片浅蓝之上。
“防洪堤除险加固,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死命令,汛期前必须全线完工。”
他盯着方启明和许青禾,掷地有声。
“距离全省主汛期,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
“这五个月,任何人敢在这上头动土,我绝不留半点情面!”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