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财政局。
国库科。
分管国库的王副局长站在办公桌旁。
浅灰夹克熨得平整。
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许厅长,实在是不凑巧。”
他脸上堆出十分诚恳的笑。
双手捧起一份刚打印好的报表,恭恭敬敬地往前递。
茶几上,三杯绿茶早已凉透。
那是一个半小时前泡的。
许青禾连碰都没碰那茶杯。
更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报表。
她双手交叠,端坐在待客沙发上。
两名审计员一左一右,分列两旁。
左边那位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右边那位紧握着记录本。
电脑包规矩地并排搁在脚边。
“国库科的科长,下午去市里开四季度财税调度会了。”
王副局长把报表平放在茶几上,又试探着往前推了推。
“到现在还没散会。”
“而且这两天,正好赶上国库集中支付系统年度结算切换。”
“底层日志在维护,暂时调不出来。”
这套说辞,他昨晚就字斟句酌地想好了。
自认天衣无缝。
省厅要跨系统调市局的底层数据,按老规矩,得先发协查函。
等市里走完流程回复,再层层审批排权限。
最快也是明天上午的事。
只要拖过今天这一晚,就足够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语气越发恳切。
“我特意让业务骨干,手工给您拉了一份明细。”
“元月十日全天的账面情况,都在上面了。”
许青禾的视线落在那份报表的封面上。
停了两秒。
“元月十日。”
她把这四个字,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
“我进这间办公室,一个半小时。”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刀。
“我只说了要查国库支付。”
“我还没说,要查哪一天。”
王副局长捧着报表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这个……我们是按省政府通报的时间节点。”
王副局长强撑着解释。
“自已先主动梳理了一遍。”
“梳理得很准。”
许青禾把那份表往旁边推开一寸。
指尖压根没碰纸面。
“单单梳理了十号一天。”
她利落地拉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抽出一张盖着省审计厅鲜红大印的文书。
重重拍在明细表旁边。
“审计通知书。”
“送达,签收。”
王副局长干笑了一声。
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厅长,按规定,这审计通知书是不是该提前三日……”
“审计法有例外条款。”
许青禾一句话将他死死截住。
“遇突发事项,经审计机关负责人批准,可以直接送达。”
她把签字笔递了过去。
“批准人,就是我。”
王副局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掏出钢笔,在回执角上签下名字。
一笔划到底,丝毫不敢停顿。
“省厅的工作,我们市局绝对百分之百配合。”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是这底层数据,确实得等系统……”
“我不要手工表。”
许青禾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红蓝铅笔。
蓝头朝下,在茶几玻璃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元月十日全天的库款余额变动记录。”
“第二,支付序列调整日志。”
“第三,每一次序列调整的操作账号,还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王副局长脸上的笑皮肉不笑地扯了一下。
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紧。
他拉过椅子坐下,十指死死交扣搁在膝盖上。
“许厅长,您要的这三样,全在系统最深处。”
“市局日常查阅的接口,根本没这么深。”
“要调时间戳和底层日志,得往上申请专线开放。”
“这真得等科长回来。”
“我不找人。”
许青禾直直地盯着他。
“我找日志。”
她转头看向左侧的审计员。
“开设备。”
笔记本瞬间掀开。
加密上网卡直接插进接口。
许青禾拿起手机,当着王副局长的面,拨通了省财政厅国库处专线。
直接按下免提。
“李处长,我是省审计厅许青禾。”
“人现在南州市财政局。”
“市局反映,国库集中支付系统正在进行年度结算切换,底层日志在维护,深层权限受限。”
听筒那头先是一静。
紧接着响起一阵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许厅长,全省年度结算切换,是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里统一完成的。”
“元月至今,省里没有安排过任何维护窗口。”
王副局长交扣的双手猛然收紧。
他下意识地把那份手工明细,往自已怀里拖回了半寸。
“我需要省厅配合,同步调取南州市局元月十日全天的上级备份。”
许青禾的语速平稳而冷酷。
“单向读取,只读不改。”
“查询痕迹按规定留档。”
“审计厅依法调阅,我们全力配合。”
电话那头答得干脆利落。
“权限现在就开。”
“省厅国库处系统运行完全正常,不存在查不了的情况。”
免提的细微电流声,在屋里回荡了两秒。
“好,辛苦。”
许青禾挂断电话。
把手机平放回茶几,屏幕朝下。
“你这边的接口查不了。”
她将手里的铅笔掉了个头,红端朝上。
“我用省厅的备份查。”
随后她转向右侧那名审计员,吐出一个字。
“记。”
审计员迅速拔开笔帽。
“第一条。”
“南州市财政局陈述,因国库集中支付系统年度切换维护,无法提供底层操作日志。”
“经办人王振坤,职务副局长,陈述时间十八时三十八分。”
“后面加一句。”
许青禾死死咬住王副局长的眼睛。
“该陈述,已由省财政厅国库处当场否认。”
笔尖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极深的印痕。
“第二条。”
许青禾继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