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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算盘里的遗言

放下刻刀,顾清源起身拿来白玉算盘。

青袍修士眼神微动,却见对方没有送过来的意思,反而指尖在算盘上点了几下。

一道很淡的灵光浮现,算盘内侧竟然还有一层夹格,里面藏着片玉简。

青袍修士脸色骤变,他下意识上前。

顾清源抬头看了他一眼,青袍修士立马站定,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玉简里面是严修写给妻子沈素秋的留,内容不长。

金玉斋暗中替城主府运送某种特殊材料,疑似与阵法相关,恐近期有异变,速速离开。

原来马掌柜和金玉斋急着拿遗物,不只是为了灵石和账物。

顾清源看向青袍修士,“现在,还要取遗物吗?”

青袍修士很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青衫人没有释放威压,只是站在那里。

可青袍修士心里清楚,自己若敢伸手,便走不出这座义庄。

过了许久,青袍修士后退一步,“告辞。”

陈里正看着他们离开,心脏还在狂跳,“仙师,这金玉斋……”

“把玉简拓一份,送去观潮城临时执事堂。”顾清源将东西转交给韩照,“原件留着,等沈素秋来认。”

许青鱼看着白玉算盘,心念着若今日为了棺木把遗物交出去,这封留便永远到不了沈素秋手里,严修也会变成一具已被认领的尸体。

她抱紧遗物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顾清源看出她的心思,“怕了?”

“差一点就交了。”许青鱼点头。

“你没交。”

“可我刚才真的想过。”

“想过很正常。”顾清源说道:“规矩立住之前,最难的不是别人来抢,是有人拿看起来更有用的东西来换。”

许青鱼低头看着白玉算盘,想了很久,“以后也会有这种事吗?”

“会。”

“那怎么办?”

顾清源没有立刻给答案。

许青鱼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顾清源说道:“你要自己想。”

许青鱼挠了挠头,原本以为仙师总该知道答案的。

“这义庄以后是你守,不是我守。”顾清源看着院中的草席和木牌,“白骨滩的规矩,也不能一直靠我一句话撑着。”

许青鱼沉默下来,她站在满院尸骨和活人之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已经不只是收尸了。

她要管遗物,面对镇民的害怕,防捡漏散修。

还要分辨谁是真亲属,谁是假认领。

这些事,比推尸车难得多。

焦三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立条规矩吧。”

“以前黑市分赃也得有规矩,谁找到谁登记。三人以上作证,亲属凭证齐全才能领。值钱遗物先封存,过了三个月没人认,再按无主物处理。谁私藏,剁手。”

许青鱼直勾勾地看着他。

焦三皱了下眉:“看我做什么?”

韩照说道:“你倒是熟。”

“坏地方也有坏地方的规矩,没规矩早被人吃干净了。”

顾清源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条改改。私藏者逐出收骸队,交镇上公议。”

焦三撇嘴,“太轻。”

许青鱼小声道:“剁手太重。”

焦三看着她,“你昨晚可是差点被抢光。”

“可真剁了手,以后就没法搬尸了。”

焦三怔了怔,随后骂了一句,“你真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韩照在旁边铺开纸,“那就写下来。”

“写成章程,贴到镇口和义庄门前。”陈里正也来了精神,“以后谁来认尸,都照这个办。”

许青鱼站在旁边,忽然有些紧张。

这章程一贴,归潮镇义庄就不再只是她家这间破屋,它要变成一个有人寄托的地方。

韩照提笔,先写标题:白骨滩收骸章程。

许青鱼看着这几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顾清源坐回廊下,继续刻牌。

院中众人围着一张桌子,商量如何登记,如何封存,如何认领,如何安葬。

焦三偶尔插一句,句句带着黑市里的旧习气,却也管用。

陈里正负责把规矩改得能让镇民接受,韩照负责写,许青鱼负责判断哪些事在收尸时能不能做到。

很多年后,也许归潮镇的人会忘记今日这场雨。

也许他们只会记得,白骨滩义庄从某一年开始,有了第一份章程。

那时候许青鱼还很年轻,韩照还没从失去道侣的痛里走出来,焦三还是个刚被迫留下赎罪的散修。

而满院尸骨安静躺着,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傍晚时,章程写好了。

许青鱼捧着看了很久,她识字不多,却能认出最上面的几个字。

她轻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顾清源将一块新刻好的木牌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归潮义庄。

许青鱼看着这四个字,眼睛一点点红了。

父亲留下的破义庄,终于有了一块像样的牌子。

雨停时,天边露出一线昏黄。

海风穿过院子,吹动满墙新贴的章程与认尸告示,停尸房里无名木牌轻轻晃着。

顾清源抬头看向白骨滩方向,无字天书中的墨迹再次加深。

故事走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许青鱼一个人的执拗。

几个破碎的人,也在这场收骸里,慢慢找回一点活下去的样子。

白骨滩收骸章程核定好的第二日,归潮镇起了雾。

海雾从东边漫上来,先吞掉白骨滩,再慢慢爬过镇口榕树,最后连义庄门前的白灯笼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许青鱼起得很早,她把新做的归潮义庄木牌挂到门上,又退后几步看了看,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同了。

以前义庄只是她爹留下的破屋,屋里停死人,院里堆草席,镇上的孩子路过都会绕远些。

现在门口贴着章程,墙上挂着认尸告示,停尸房外每一具尸体都有对应木牌和遗物袋。

院子里还有人来来去去,烧水的烧水,抬棺的抬棺,记册的记册。

忙得乱,可乱里有了规矩。

焦三蹲在院角磨刀,刀刃贴着磨石发出刺耳声响。

许青鱼听见,回头说道:“轻点。”

焦三抬眼:“磨刀也要轻?”

“这里是义庄。”

“义庄不能磨刀?”

“能磨,但别吓着来认尸的人。”

焦三嗤了一声,动作还是慢了下来。

韩照坐在桌前正在誊抄章程,镇口和义庄门前各要贴一份,陈里正还要拿一份去祠堂给族老们看。

他伤口疼,右手有时会抖,可字仍旧清楚。

许青鱼端了一碗热粥放到他手边,“先吃。”

“等这条写完。”

许青鱼想了想,把粥碗往他面前推近一点,“等会儿就凉了。”

韩照笔尖一顿,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姜丝,入口有些辣,却让胃里暖了些。

“多谢。”

“你今天别去白骨滩了。”许青鱼说道,“昨天伤口又裂了。”

“我在这里登记。”韩照现在已经不逞强了。

不是想通了,只是白骨滩上的事太多,他若倒下,许青鱼便少一个能写字的人。

这理由比惜命更能说服他。

顾清源坐在廊下翻看收骸册,册子比最初厚了许多,后面又续了两册。

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便补上一笔。

有些遗物记录不清,他会在旁边添一句待核。

许青鱼偶尔看过去,总觉得这位仙师不像是在看一堆死人的账册,更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

辰时刚过,镇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渔民跑进义庄。

“许姑娘,镇口来了个女人,说是找严修。”

金玉斋两次想取回他的遗物,第二次更是引出了藏在算盘里的玉简。

这件事已经被陈里正派人送去观潮城临时执事堂,只是观潮城眼下乱得很,宗门修士忙着清点城主府残党,一时还没给回信。

许青鱼问,“她叫什么?”

“沈素秋,说是严修的妻子。”

听到这话,几个人立刻起身。

归潮镇口,雾气还没散。

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子站在榕树下,衣摆沾满泥水,发髻也有些凌乱。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脸色却很差。她身边没有护卫,只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挂着一个小包袱。

陈里正正在和她说话,旁边围了不少镇民。

女人手里捧着一张婚书和半枚玉扣,一直在抖。

许青鱼走过去,先行了一礼。

“你是沈素秋?”

“我是。”女人急忙点头,“你们真的找到了严修?告示上写的玄色法袍和白玉算盘,是他,我夫君。”

许青鱼没有立刻带人去义庄,而是按照章程问道:“你有什么凭证?”

沈素秋连忙把婚书递过来。

婚书保存得很好,红纸边角虽旧,却没有破损。

上面写着严修与沈素秋的名字,还有两人的生辰和见证人印记。

韩照接过婚书,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玉扣。

玉扣背面同样刻着一个沈字,和白玉算盘背面的字迹相近。

沈素秋紧张地看着众人,她大概已经被盘问过很多次。

一路从观潮城找到归潮镇,没人因为眼眶通红便轻易相信她。观潮城大乱之后,冒领遗物的事情出了不少。

章程贴出后,许青鱼也变得谨慎了许多,“你夫君右手可有旧伤?”

“没有。”沈素秋想了会,“不过他年轻时替人押送灵药,被山匪符箭伤过,左手虎口有一道疤,下雨时会疼。”

许青鱼点了点头,尸体记录里确实有这一条,只是告示上没有写。

韩照把婚书还给沈素秋,“可以认尸。”

沈素秋闭了闭眼,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一直盼着确认,又害怕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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