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里正年纪不算大,却管了归潮镇十几年,嗓门一提,镇口很快安静下来。
“诸位,白骨滩不能这样放着,烧也不是不能烧,但在烧之前,总得先认一认。”
人群有些骚动。
“不是让大家送死。”陈里正继续说道,“青鱼懂收尸,也懂怎么防尸虫。愿意出力的,每日由镇上发三十文钱,一斗米。若收出能确认身份的遗物,再另记赏。”
有人低声问:“若染病怎么办?”
“戴厚布巾,手上裹油布,回来用艾草水洗身。尸体肚子鼓得厉害的别碰,喊我去。若有黑虫先洒石灰,不要用手拍。”
许青鱼连忙说道,“我干了这么多年,不也很健康吗!”
话说得很顺,而且这些本来就是她每天做的事。
众人听着,发现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防。
一个年轻渔民犹豫着问:“尸体太重,怎么拖?”
许青鱼说道:“用竹杠和绳套。两个人抬一具,别扛肩上,尸水会漏。最好用板车,车底铺草灰。”
又有人问:“遗物要是值钱呢?”
许青鱼看向他,认真说道:“登记。能找到家属就还,找不到就先入义庄账册。若私藏,尸主家人找来,会说不清,还会增添麻烦。”
那人有些尴尬地低头。
陈里正接过话:“谁敢私藏,按盗尸论处,镇上祠堂也会记名。”
这句话比许青鱼的话更管用。
人群里终于有人站出来,是先前说活人比死人重要的渔民。
他挠了挠头,避开许青鱼的目光,“我去吧,力气大,拖车总会。”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二狗叔,他家鸡被尸虫咬死,本该最怕。可梁老仙师的铁牌被认出来后,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去。”二狗叔说道,“当年我爹风浪里翻船,也是个路过仙师捞回来的。虽不是梁老仙师,可总归欠过这份情。”
陆续又站出几人,人数不多,七八个。
对整个白骨滩而,仍旧少得可怜。
可许青鱼看着他们,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一个人拖了这么多天车,第一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去。
韩照坐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伤很重,暂时不能搬尸,却可以写字。
他把桌上纸张整理好,说道:“我留在镇口登记,能认衣饰和宗门标记的我来补。”
陈里正看向他,拱手道:“有劳仙师。”
“我如今算不得什么仙师。”韩照苦笑一声。
陈里正没有接这句话。
哪怕韩照已经跌境,在镇民眼里他仍旧比凡人高出一截。
这种隔阂,不会因为一场灾祸立刻消失。
顾清源看在眼里,没有多,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慢慢磨。
下午,归潮镇第一次组织人手去白骨滩收尸。
许青鱼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石灰袋,手里拿着竹竿。
她把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搬运,一队负责记录位置和遗物。
顾清源也跟着,他没有显露神通,只像普通帮手一样推车、抬木板和刻临时牌。
起初,跟来的镇民都不太敢靠近尸体。
许青鱼便亲自示范,她蹲在一具尸体前,先看腹部有没有异常鼓胀,再用竹竿挑开衣襟,确认没有尸虫,随后才让两人上前套绳。
“别抓手,容易断。”
“别踩头。”
“遗物袋单独放,别和石灰混一起。”
“衣服上有标记的,先记下来。”
平日里看着瘦弱的小姑娘,到了白骨滩上竟比谁都稳。
韩照坐在镇口桌前,替来认尸的人读告示。
有人不识字,他便一条条念。
有人听到熟悉特征,便跟着镇民去义庄或白骨滩认。
每认出一人,他就在册子上添上一笔。
这个过程很慢,有时一具尸体需要反复确认很久。
有些人确认后哭得站不起来,也有些人看完之后摇头,说不是,再去下一处找。
韩照一开始很难受。
每当有人跪地痛哭,他都会想起宋晚萤。
可到了傍晚,他反而平静了一些。
因为他发现,每当一个名字被写上去,一个找寻的人便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怕结果很痛,总比一直不知道要好。
傍晚时分,白骨滩收回二十三具尸体。
确认身份的有五人。
剩下十八具暂存义庄,遗物分袋封好。
原本准备烧滩的柴和桐油,还放在镇口,没人再提今天就烧。
夜里,义庄比往日更忙。
镇上来了两个妇人帮忙洗布,又有几个年轻人负责把尸体抬进停尸房。
许青鱼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教人洒石灰,一会儿让人把写错的遗物牌重新挂好,一会儿又跑去看停尸房门有没有关严。
忙到深夜,她才坐在廊下,抱着一碗冷粥慢慢喝。
顾清源坐在旁边刻牌,韩照在桌案另一边誊写册子。
三人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有人低声搬木板,有人烧热水,有人站在停尸房门口等着认亲。
这些声音很杂,却让义庄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许青鱼喝完粥,忽然说道:“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韩照抬头,“谁?”
“镇上的人。”许青鱼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以前他们见了尸车都躲,今天二狗叔还主动帮我抬了一具。”
韩照说道:“因为他们知道尸体是谁了。”
许青鱼想了想,点头,“活人怕晦气,亡者怕无名。”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话不像自己平日能说出来的。
顾清源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不错。”
许青鱼有些不好意思,“我乱说的。”
顾清源把刚刻好的木牌递给她,“乱说也有乱说的道理。”
许青鱼接过木牌,低头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个刚认出的名字,梁复生。
就是那个缺两指的老修。
“这个名字真好。”许青鱼轻声道,“复生。”
“修士取名,常带期望。复生,长安,不死,登仙,问道……”
“名字起得越大,死的时候越显得可怜。”顾清源继续说道,“凡人也一样。叫长命的孩子,未必都能活得久。”
许青鱼抱着木牌,心里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那也得取,总不能因为怕不成,就不起了。”
夜深时,陈里正来了义庄。
他带来一袋米,还有几包艾草。
“镇上商量过了,白骨滩暂时不烧。”
“但也不能一直拖,三日内能收多少收多少。三日后认不出的尸体集中安葬,实在腐坏太厉害的,再焚化入土。”
许青鱼张了张嘴,这个结果不算完美,可比一把火烧干净好太多。
她起身,对陈里正行了一礼,“谢谢陈叔。”
“别谢我。”陈里正摆手,“今日镇口发生的事,让大家看明白了些。再说,镇上也不能真让你一个小姑娘天天拖尸体。”
他说完,看向顾清源,“还要多谢仙师。”
顾清源说道,“我只是写了几张纸。”
陈里正长叹一声,“有时候,差的就是几张纸。”
他说完便走了,院子安静下来。
许青鱼坐回凳子上,眼眶还是有些红。
她忍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我还以为真要全烧了。”
韩照说道:“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还会有人来认尸。”韩照看着桌上的册子,“只要还有人来认,他们就烧不下手。”
顾清源看向停尸房外新挂起的一排木牌,上面的名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无字天书缓缓翻开,白骨滩上不再只有许青鱼一个人推着板车。
远处镇口贴着一张张告示,韩照伏案写字,一个老人抱着半块铁牌哭泣。
书页下方,浮出一行小字。
“活人见其名,始知尸骨亦曾为人。”
可白骨滩上还有太多尸体没有名字,而靠死人发财的散修,也不会甘心就此离去。
顾清源抬头望向院外,夜色深处,有几道气息一闪而逝。
他们在观察义庄,今晚不会动手,明晚就未必了。
顾清源收回目光,继续刻下一块木牌。
木屑落下,灯火微黄。
停尸房内外,生者与死者隔着一扇木门,各自安静下来。
归潮镇这一日,比前几日都忙。
天刚亮,镇口榕树下便排起了队。
队伍里大多是外地赶来的寻亲者,也有本镇渔户,还有几名伤势未愈的修士。
这些修士若在以往,肯定不会和凡人挤在一处等人念告示。可观潮城一劫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韩照坐在长桌后,面前摆着收骸册。脸色依旧苍白,腰间伤口用布条紧紧缠着,血迹隐约透出来。
许青鱼本想让他回义庄休息,可他只说了一句我坐着也能写,便不肯离开。
桌旁挂着一串小木牌。
认出的,写名字。
认不出的,写特征。
若连特征都所剩无几,便只写一个收尸地点和日期。
这法子不精细,可在此时此地,已经是归潮镇能做到的最好办法。
一个中年男人排到桌前,手里捏着一片破布。
“我找我侄儿,叫李鹤,炼气六层,穿青灰色短袍,左耳有个小痣。”
韩照翻着册子,许青鱼在旁边检查遗物袋。
青灰色短袍的尸体收回来三具,其中一具只剩半边脸,左耳已经没了。
中年男人跟着去看,回来时脚步发飘。
“不是,不是他。”
他说完,又怕别人听出自己心里的侥幸,低声补了一句:“也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