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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长生啊,真难

摘星塔下,楚沐尘靠着石门坐着。

贪狼刀上的血纹还在蠕动,钻入刀背又重新浮出。四名元婴统领的精血和元婴碎片,都被这柄凶刀吞了进去。

对贪狼刀而这是一顿大餐,也是一次失控的开端。

楚沐尘闭着眼,呼吸沉重。

他左臂断了,垂在身侧,指尖偶尔抽搐一下。右腹的伤口最深,尸王爪子从那里掏过去,差一点便扯碎脏腑。

背后的水刃伤痕还在渗血,陆怀章那些黑色文字残留下来的法力,像虫子一样在皮肉里乱钻。

可这些伤都不致命,真正麻烦的是刀,贪狼在低语。

杀上去。

杀了塔顶那人,再杀青衫书生。

把这座城里还能喘气的东西,都喂给刀。

楚沐尘右手按在刀背上,手掌被刀锋溢出的煞气割开,鲜血顺着指缝落下。

血刚沾到刀身,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楚沐尘抬头看向塔内石阶,顾清源已经上去了,这个人很奇怪。

初见时像个寻常书生,再见时仍像个寻常书生。可楚沐尘知道,越是这种看不清深浅的人,越危险。

他曾说过,再见必杀。

如今再见却没有出刀,理由很简单。现在出刀,死的未必是顾清源。

更大的可能,是他被贪狼刀彻底拖进杀意里,变成一具握刀的尸体。

楚沐尘讨厌失控,不能死在自己刀里,他抓起一截碎裂的阵柱按在刀身上。

雷火炸开,顺着刀锋蔓延到掌心。

刀中血纹被雷火灼得缩回去几分,楚沐尘脸色也更白了些。

远处,一名侥幸没死透的执法卫拖着断腿往外爬。

他胸前的避灵符已经碎裂,噬灵大阵开始抽他的灵力。此人一边爬,一边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符,似乎想把塔下情况传出去。

楚沐尘偏头看了一眼,贪狼刀动了一下。下一息,一道细长刀气贴着地面滑过,切断对方脖颈。

这一刀不是楚沐尘想斩的,只是看了一眼,刀已经替他杀了。

“再乱动,我把你折了。”

贪狼刀轻轻震动,像在嘲笑。

楚沐尘按住刀背,眼底冷意更重。

塔外的风卷过广场,把血腥味吹向远处。

远处街巷里,沈重拖着枣木棍,缓慢穿过断裂的屋檐。

他脖颈上的伤口已经麻木,毒性还没散尽。每走几步,眼前就会发黑。

逃跑的人流早就乱了方向。

有的人往城门跑,有的人冲进商铺废墟,更多人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莫长风的铜钟仍在抽取灵力,城主府的执法卫又在清理能反抗的人。

沈重不知道塔顶发生了什么,也不懂什么噬灵大阵,但他能看见地上的红光。

红光从四面八方流向摘星塔,越亮附近的修士死得越快。

他一路走来,看见过几个地方的红光明显强些,其中一处就在茶馆后街。

这里有根半人高的赤铜桩,表面布满裂纹,每次镇海铜钟响起,铜桩都会跟着震一下。

沈重蹲在墙角,看了它很久。

他脑子里没有阵法知识,只想起小时候在山里挖陷阱。

陷阱要能抓住野猪,除了坑深,还得有绳套和卡木,砍断卡木陷阱就废一半。

这根铜桩看着很像卡木,沈重走过去,抡起枣木棍砸了一下。

砰。

虎口发麻,铜桩纹丝不动。

不远处一个倒在地上的修士睁开眼,吃力道:“没用的……那是副阵钉,凡物破不开……”

沈重看了他一眼,“怎么破?”

修士咳出血沫,嘴唇发白:“灵力冲击……或者……同源之物……”

沈重听不懂后半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块还没被抽干的灵石碎片,又翻出一柄断裂法剑。

法剑已经失去灵光,但剑锋还算锋利。

他把灵石碎片塞进铜桩裂缝,用断剑卡住。然后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十几下后,灵石碎片终于被砸进裂缝深处,铜桩表面红光乱了一瞬。

沈重眼睛微亮,有用,那就继续砸。

终于,铜桩内部传来一声细微脆响,红光骤然暗下去。

周围十几丈内,正在被抽取灵力的修士同时松了口气,有人直接昏死过去,也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重拄着枣木棍站起,他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东西害人,砸了就行。

他抬头看向摘星塔,塔顶铜钟的声音依旧沉闷。

沈重吐出一口血水,继续往下一处红光最亮的地方走。

摘星塔顶。

莫长风盘坐在铜钟之下,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

顾清源站在殿边,青衫被高处的风吹动。

刚才那一股半步化神威压,对他毫无影响。

莫长风盯着顾清源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不是普通元婴。”

顾清源说道:“确实不太普通。”

“难怪你敢上来。”莫长风抬眼看向悬在头顶的镇海铜钟,“不过你来晚了。”

铜钟内部,灵液已经积成一汪暗金色小池。

每一滴灵液里,都有被抽干修士的道基气息。

莫长风吸纳这些灵液时,脸上没有痛快,反倒显得很专注。

“再有一刻钟,本座便能踏入化神。”

“到了那时,你拦不住我。”

顾清源没有反驳,只问道:“这口钟是谁给你的?”

莫长风沉默片刻,“你看出来了?”

“我见过两件类似的东西。”

“窥心镜和漏底铜壶?”莫长风说道。

顾清源目光微动,莫长风知道这两件东西。

这说明镇海铜钟背后的线,比想象得更深。

莫长风看着对方的神情,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确实接触过它们,这就不奇怪了,能从那两件东西旁边活着走出来的人,总该有些本事。”

顾清源说道:“你知道它们的来历?”

“知道一点。”

“说说看。”

莫长风抬手接住一滴从铜钟落下的灵液,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很多年前,东海出现过一次灵气断潮。”

“外界记录里,那只是一次普通异象。潮汐延迟数日,东海修士损失了一批灵药和海兽。真正的事情,被几大宗门一起压下去了。”

顾清源静静听着。

莫长风继续说道:“那一次,东海深处露出了一片海底遗迹。我当年还不是观潮城主,只是一个寿元所剩不多的元婴散修。为了寻找延寿之物,我进了那片遗迹。”

“遗迹里没有灵草和丹药,更没有前人洞府,只有一座青铜殿。”

“铜殿的墙上刻着很多东西,有窥心镜,有漏底铜壶,也有这口万心钟。”

“它不叫镇海铜钟?”顾清源问。

“镇海铜钟是我起的名字,拿来骗东海那些蠢货正好。它真正的名字,叫万心钟。”

莫长风笑了笑。

“万众同念,献道成薪。只要众生愿意把心交出来,这口钟便能打开他们的丹田。”

顾清源说道:“他们不知道自己交了心。”

“修仙界里,知道与否不重要。”莫长风抬头看着铜钟,“你以为那些宗门收徒时说的护佑众生,就真的问过众生愿不愿意被护佑?”

“王朝皇帝祭天时,也没问过天下百姓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子民。人间所有秩序,都是先写好规矩,再让后来者点头。”

“你把屠城说成秩序?”

“我只是说,很多事本来就没有干净的说法。”

莫长风并未暴怒,看起来甚至有些疲惫,这是一种走到绝路后的冷静。

“顾清源,你活了多久?”

顾清源没有回答。

莫长风也没有追问,自顾自说道:“能走到你这一步的人,多半活得不短。你应当知道,天地灵气并非一直稳定。”

这句话,让顾清源想起很多年前在藏经阁翻到的残卷。

有些年份灵田减产,灵石矿脉枯竭,修士突破难度陡增。

而且顾清源就曾亲身经历过,归元宗那时候做了很多准备。苏云落写的《百工图录》,如今还在藏经阁中躺着。

修仙界把这种现象称作小寂期,持续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

每一次小寂期,底层修士都会死很多人。

那些人死得不轰烈,只是因为没有灵石和丹药,没有足够灵气维持修为,慢慢老去,慢慢病死,最后连一行宗门记载都留不下。

“我在那座青铜殿里,看见了更早的记录。”莫长风看着顾清源,“天地之间,曾有三次大寂。”

“第一次大寂,万宗闭门,凡间王朝灭了七成。第二次大寂,有化神修士活吞一国气运,只为保住境界不跌。第三次大寂,许多传承至今的大宗门,屠过自己的附属家族。”

“这些事,史书不会写。宗门典籍也只会说,前人历劫,艰难求道。”

“我在青铜殿里看见那些壁画时,才明白一件事。修仙界平日里讲道义,是因为灵气还够分。等天地不再给人饭吃,道义便成了一张废纸。”

顾清源说道:“所以你提前吃人。”

莫长风摇了摇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疯,若不是寿元将尽,我也愿意继续做我的仁义城主。”他抬手指向下方观潮城。

“你以为逢年过节免去入城费,开辟潮汐观礼台,收留散修,全是为了今日?不全是,我确实给过他们好处。许多人因为观潮城多活了几十年,也有人借此突破境界。”

“今日我收回来。”

“你觉得这样很公平?”顾清源看着他。

“公平这种词,很适合活人坐在暖屋里说。”莫长风声音平淡,“临死的人只会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铜钟又响了一声,塔外的观潮城随之暗了一分。

莫长风的气息更加接近化神,他看着顾清源,缓缓说道:“顾清源,如果有一天天地绝灵,你怎么办?”

风从塔顶吹过,这个问题没有杀意。

“你寿元悠长,根基深厚,又有一身旁人看不透的手段。”莫长风继续问,“可若天地灵气彻底断绝,所有灵脉枯死,再无复还可能,你将如何面对?”

“你会不会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仍旧说自己不抢,不夺,不杀?”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我这一步?”

“你今日能阻我,可你阻得了下一个莫长风吗?”

“只要世上还有寿元将尽的修士,只要天地灵气会衰弱,只要长生这两个字还悬在头顶,就一定会有人这么做!”

“你杀我,不难。”

“你杀不尽想活的人。”

顾清源久久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不能轻飘飘地回答。

他见过太多求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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