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知道……”钱不二声音颤抖,“为什么还要吃,为什么不拆穿我?”
傻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
对于他受损的心智来说,表达复杂的情绪很困难。
“下大雪。”傻牛缓缓开口,陷入了回忆,“我饿了好几天,走到坊市门口,走不动了。”
“路边有个包子铺,我去捡地上的包子皮。”
“包子铺老板拿滚烫的热水泼我,骂我是臭叫花子,放狗咬我。”
“狗咬掉我一块肉,很疼。”傻牛摸了摸自己小腿上一处陈年的疤痕,“我躺在雪地里,快死了。”
“是你。”傻牛看着钱不二,目光中没有怨恨,“你走过来赶走了狗,给了我半个长毛的馒头。”
“你把我带回当铺,让我坐在火炉边烤火。”
那半个发霉的馒头,是钱不二当时吃剩下的。他带傻牛回去只是看中对方体格强壮,想白捡一个苦力。
在钱不二眼里,那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在傻牛眼里,是救命的恩情。
“我脑子慢,学东西学不会,别人都骂我傻,朝我扔石头。”
傻牛继续说道。
“你没有打过我,反而给我衣服穿。你让我在屋檐下睡觉,不用淋雨。”
“你跟我说,我是绝世天才。只要吃仙丹,就能飞升。”
傻牛咧开嘴,笑了笑。
“我听不懂什么是飞升,我也不想当什么神仙。”
“但我知道,掌柜喜欢我吃。掌柜看我吃下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傻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艰难。
“如果我不吃,如果我说这是泥巴,掌柜就不高兴。”
“掌柜不高兴,就会觉得我没用,就会把我赶走。”
傻牛看着钱不二的眼睛,固执而认真。
“我不想走,掌柜。”
“外面冷,外面的人打人很疼。”
“聚宝阁里暖和,每天有干饼吃,逢年过节,掌柜还会给我买烧鸡。”
“我想留在当铺。”
真相在这个满是恶臭的排污沟里,被彻底揭开。
骗子用谎掩盖自私的剥削。
傻子用装傻维护仅有的容身之所。
“我不傻的,掌柜。”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分得清。”
说完,傻牛闭上了嘴。
他的体力耗尽,黑煞掌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脉。
他缓缓合上双眼,头颅偏向一侧。
沉重的呼吸声消失,身躯泡在黑绿色的污水中,一动不动。
死了。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坊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却照不到这个阴暗的角落。
钱不二泡在水里,呆呆地看着傻牛的尸体。
他没有哭,没有嚎叫。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抽离,脑海里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画面。
用假铜钱骗凡人老太,用假药骗重伤散修,用染色的鱼鳞骗初出茅庐的新人。
他洋洋得意,自诩聪明绝顶,将修仙界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积攒灵石,换上冰蚕丝长袍,戴上赤金扳指。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出泥潭,成为人上人。
直到今天。
雷虎的暴力,扒光了他的外衣。
傻牛的遗,撕碎了他的灵魂。
他算计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
到头来,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个连傻子都不如的可怜虫。
傻牛知道自己吃的是泥巴,却咽得甘之如饴,因为他心里有恩。
他钱不二穿着绫罗绸缎,却活得像条蛆虫,因为他心里只有贪。
他以为自己在喂傻子吃泥巴,其实是傻子在用命,施舍给他一点可怜的忠诚。
“呵呵……”
钱不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缓缓转过头看向夜空。
黑色的夜幕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钱不二不再试图爬出来,任由污水没过自己的肩膀。
剧痛依然存在,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以前觉得命最重要,为了活命可以不要脸,可以学狗叫,可以出卖一切。
但现在,钱不二看着身旁傻牛冰冷的尸体。
突然觉得。
如果今天就这么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死在臭水沟里,他去地下,没脸见这个吃了他十几年泥巴的傻子。
账还没算清。
黑虎帮抢了他的钱,占了他的店,打死了他的伙计。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钱不二深吸了一口充满腐臭味的空气,摸索着水沟底部的淤泥,抓住了一块碎石,用力刺向自己。
刺破皮肤,扎进肌肉。
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得爬出去。
钱不二扣住水沟边缘长满青苔的石块,咬紧牙关,将全身仅存的力量集中在左臂上。
一点,一点。
将自己破烂的躯体,从黑绿色的污水中拖拽出来。
每一次发力,断裂的肋骨都在胸腔内翻江倒海。
他爬上水沟的边缘,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息。
“等我。”
钱不二低声说了一句,手脚并用,在黑暗的街角贴着墙根,向着坊市深处爬去。
半个时辰后,爬过三条街巷,钱不二停在一扇破败的黑木门前。
这是他在坊市最偏僻角落买下的废弃小院,平日里无人问津。
院子里长满齐腰高的杂草,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枣树。
钱不二挪动脚步,走到枣树下。左手摸向树根旁的一块大青石,手指发力,推开青石。
青石下方是松软的泥土,挖了半尺深,手指触碰到坚硬的金属。
加快动作,清理掉周围的泥土,一个铁皮箱子暴露在空气中。箱子表面生了薄锈,挂着铜锁。
钱不二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拧动。
月光穿过云层,照进箱子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总共五万两。
银票旁边,放着几个粗布袋子。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下品灵石,总共四百二十块。
原计划攒够十万两白银和一千块灵石,就去凡俗界买个庄园,当土财主。
钱不二转身,在杂草堆里找出一个平时装泔水的粗糙大麻袋,抖掉里面的灰尘。
随后抓起箱子里的银票和灵石,全都塞进麻袋。
动作利落,毫无犹豫。
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骗子来说,散尽家财比剥皮抽筋还难受。
但今夜,钱不二看着这些灵石和银票,眼中没有任何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