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没人说话。
孔有德看向曹得功,曹得功摇头。
又看向闻讯赶来的徐三和游俊二人,二人也只是摇头。
“给我……”孔有德那个“查”字还没说出口。
营门外便传来了嘈杂声,越来越大。
孔有德抬头望去,几百号人从村里涌出来,拿着锄头扁担,踩着积雪往营门这边冲。
领头的还是王与仁,手里还拿了一柄长剑。
“孔有德!”王与仁看了一眼王喜的尸体,眼中竟透露出一丝兴奋,“你纵兵杀良,草菅人命!你死期到了!”
人群在营门外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王与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王家的佃户和村里的青壮,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sharen偿命!”有人喊。
“交出凶手!”
“辽东人滚出去!”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叫。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走到营门前。
曹得功跟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营里的士兵也围过来,站在孔有德身后。
李应元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李九成先是目光有些躲闪,但很快回应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李应元默默从身后取出一把硬弓。
“王公子,”孔有德尽量让声音平稳,“此时有蹊跷……”
“蹊跷?”王与仁冷笑,“你的人偷了我家的银子,打了我的管家,现在人死在你的营门口,你说不是你杀的?谁信?”
“我的人昨晚没人出去过。”孔有德说,“王喜死在营门外,可能是别人……”
“别人?”王与仁打断他,“这方圆几十里,除了你们这些辽东丘八,谁有胆子sharen?”
“辽东丘八”四个字一出口,像一阵风吹过麦田,吹得孔有德身后的人群一动。
孔有德抬手压住后面的人,盯着王与仁:“王公子,有话好好说。我孔有德对天发誓,王喜不是我的人杀的。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查出……”
“三天?”王与仁的声音更尖了,“你想拖延时间?”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孔有德脸上:“姓孔的,你今天不把凶手交出来,我就去济南告状,去京城告状!我爹是南京吏部郎中,朝廷有的是人!你们这些辽东来的……
他的话没说完。
“嗖!”一根羽箭从营帐射出,直直透穿了王与仁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跪了下去,扑倒在雪地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孔有德转头看去,李应元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把硬弓,弓弦还在微微发颤。
他此时咬着牙,眼睛透露着一股兴奋。
“弟兄们!”李应元的声音在营地中炸响,“这群狗大户不给咱们活路!偷一条狗要割鼻子,死一个人要咱们将军偿命!咱们在寒风里饿死,他们在家里吃肉!凭什么!”
他把弓往地上一摔,拔出刀来:“杀了他们!”
“杀——!”
第一个拔刀冲出去的是徐三,游俊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鸟铳。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决堤的洪水,像烧着的火油,几百个辽东兵冲出了营门。
王家佃户们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骑兵从侧面兜上去,刀光在雪地里闪了几下,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的人头飞起。
一时间,营门前铳声四起,羽箭乱飞。
孔有德站在营门口,大喊住手,但他的声音就像投入火场的一滴水滴,没有半点反应。
孔有德站在营门口,大喊住手,但他的声音就像投入火场的一滴水滴,没有半点反应。
孔有德看着那些冲出去的士兵,他们饿着肚子,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的鞋磨穿了底。
本来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但此刻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锄头砸在铠甲上,弹回来,然后被一刀砍倒。
扁担抡出去,砸中一个人的肩膀,但那个人连晃都没晃,反手一刀捅穿了挥扁担的人。
鲜血洒在雪地里,然后迅速被奔跑的人群踩入泥泞。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与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王与仁的尸体被踩进雪里,白裘上全是脚印和血。
孔有德瘫坐在地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王家大宅的方向已经冒起了黑烟,吴桥城头也燃起了狼烟。
天上再次下起雪来。
……………………
黄昏的时候,李应元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嘴角挂着笑。
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拖着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传出呜呜的声音。
“将军。”李应元走到孔有德面前,拱手行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孔有德坐在中军帐前的马扎上,看着他,没说话。
李应元朝后面挥了挥手,亲兵把麻袋解开,从里面拽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绳子捆着,嘴里塞了布条,脸上全是泪痕。
“王与仁的儿子。”李应元声音很平静。
男孩看见孔有德,挣扎得更厉害了,呜呜地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孔有德站起来,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李应元。
李应元的目光迎上来,不躲不闪。
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黑压压一片,目光都聚焦在孔有德身上。
大营中一片死寂,只有甲叶摩擦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李应元将手里的刀递给孔有德,孔有德看了看递过来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见士兵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全是兴奋和期待。
他们已经杀了王家上下六十七口男丁,洗劫了王家大宅,抢了粮食和银子,分了衣服和被褥。
他们从饿鬼变成了饱狼,但狼的胃口是填不满的。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或者说,他们需要他站在前头,带领他们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
孔有德接过刀。
男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布条被取下,他哇地哭了出来:“饶命……饶命……”
刀光一闪。
哭声停了。
血溅在雪地上,溅在孔有德的脸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八百双眼睛举起了人头,“攻吴桥!”
“杀——!”
八百个声音同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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