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蕙这头,洗着洗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燥热,像是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窜出来。
她起初以为是夜里闷,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可那热劲儿越来越盛,额上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伸手挠了挠手臂,皮肤上隐隐有些刺痒,指甲划过的地方浮起几道白痕,转眼又泛了红。
她没停手,反而抡起棒槌更狠地砸下去,水花四溅,湿了半截裤腿。
心里头反倒涌起一股痛快,
逢春这小子,老娘没白疼他,这药效就是够劲!
她本就盼着早日脱身,如今这热一上来,反倒像是看见了盼头,洗得越发卖力,棒槌砸得邦邦响,
一件粗布衫子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捶,皂角沫子溅了满脸。
洗衣盆里的衣裳渐渐见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前院的丝竹声也歇了。
玉蕙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背,端起木盆往晾衣绳走去。
胳膊上已经密密麻麻起了疹子,她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让晨风灌进去,吹得疹子更红更亮。
前院忙活完的杂役丫鬟们三三两两往后院走,一个个困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
一个小丫鬟端着铜盆路过,无意间瞥见玉蕙挽起的袖口下,
一道道鲜红的抓痕纵横交错,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弯里,在廊下灯笼的残光里格外刺眼。
“哎哟!玉婆子,你胳膊上那是啥?”
丫鬟失声叫了出来,铜盆差点脱手。
这一嗓子,把旁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走在后头的两个婆子加快脚步凑近,一个挎着菜篮,一个拎着扫帚,四只眼睛齐刷刷钉在玉蕙胳膊上。
玉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些红道子,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夜里蚊子多,挠的。”
“蚊子?”
挎菜篮的刘婆子眯起眼,伸着脖子又凑近半步,
“蚊子咬能咬成片?你当我没见过蚊子咬的包?那红印子不对啊,密密麻麻的....”
另一个拎扫帚的张婆子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往后挪了半寸,拿扫帚挡在身前,
玉蕙忽然捂住嘴,闷声咳了两下,咳得肩膀直抖,整个人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响。
咳完又咳,一连咳了七八声,喘得跟拉磨的老驴似的。
她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眼圈泛红,哑着嗓子道,
“许是夜里着了凉....不妨事,不妨事,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靠近。
这年头,花楼里染上脏病,疫病的多了去了,
去年春上隔壁翠云阁一个姑娘发了热疹,不到三天人就没了,抬出去的时候满身脓疮,熏得抬尸的龟奴吐了三回。
谁不怕?
刘婆子嘀咕了一句“晦气”,挎着菜篮扭头就走,
那小丫鬟也端着铜盆跟在后头小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瞟了一眼,正撞上玉蕙的目光,
玉蕙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冒着不正常的亮光。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跑得更快了。
不多时,老鸨被叫了来。
那老鸨姓花,人都叫她花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一脸油光,走起路来浑身的肉跟着晃三晃。
她打着哈欠从暖阁里出来,头上珠翠没摘干净,斜插着一根金簪子,睡袍带子都没系利索。
她拿帕子捂着鼻子,远远瞅了瞅玉蕙,又听刘婆子在耳边嘀咕了几句“满胳膊红疹”,“咳得接不上气”,
眉头越拧越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染个病有啥稀奇?让她回屋躺着去,别脏了别处,
别往厨房凑,别往井边去,吃饭让厨房单给她盛一碗搁门口。”
说罢扭着身子要走,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玉蕙低着头,慢慢挪回自己那间与几个粗使婆子同住的耳房。
同屋的赵婆子正在梳头,见她进来,回头一瞅,手里的木梳“啪”地掉在地上。
玉蕙没吭声,径直往自己那张靠墙的窄床板走去,两手撑着床沿坐下,浑身的热度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