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些人确实叫我很是困惑。”这个大荣几百年来最年轻的神童探花郎面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

“你等既欺软怕硬，愿意在一顶官帽的贵人面前当犬，怎的对这远比一顶官帽更贵的贵人却连半分尊敬都没有？只有那嘴上、面上的糊弄？”面前的大理寺少卿说道，“更遑论这至贵的老天爷比起那让你当犬的贵人来还是确确实实给你这翻身的厚恩的，给了你能被人相中当犬的资格的。”

“甚至……我所见的拿你当犬的官帽贵人他们自己待老天爷也是不敢怠慢的，那捐出的数不清的香油钱便是他们不敢怠慢的证明。”林斐说着，看向眼前嚎啕大哭、泪眼婆娑、狼狈不堪的红娘，坦，“你知晓的，我的出身同我的科考成绩以及我头顶的官帽还有我这一身红袍，让我有资格说这等话，因为我确实吃过、见过。”

红娘点头如捣蒜，不住点头：“是啊！您……您当然有资格说这等话了。”

“对他们那能拿你当犬的贵介身份，其实有很多人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这身份是怎么来的，说是本事吧……若真是凭本事的话，科考榜单中便当挤满了贵介子弟，看不到一个寒门了。”林斐说道，“因为自己也不知晓，所以对这未知是尊重的，不敢怠慢的。”

“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不奇怪，不敢怠慢老天爷，也会敬这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得来的运气，可对你等这些可以随意掌控的，却是不需尊敬了，因为能将你等拿捏的死死的。”林斐说道，“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你等，对视你如犬的，自己也不知如何得来这运气的贵人这般不敢怠慢，却对那令那些贵人都要敬他三分的老天爷糊弄不已，如此自己自刨自己的根基，你等究竟在想什么？”

先时不住点头的红娘此刻疯狂摇着头，张着嘴‘啊啊’的，却是连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哑巴了？”莫夫人奇道，“我确实是蠢，有时候稀里糊涂的，她这不是聪明人么？怎的会做出这等事来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莫小娘子虽只是个绣花的，甚至也不是天底下人人都喜欢那等漂亮的绣物的。可这等天赋却是任谁一看都知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你不认莫小娘子的面子，难道也不给老天爷几分薄面？”林斐说道，“更遑论，有人已经给出这一声招呼了。你搭个桥、顺手而为轻易解决的事，不会害到任何人，也不损你半分好处，甚至，你还能从中得到莫夫人这等拎不清的糊涂人的感恩戴德，偏你不顾老天爷的薄面，要去祸害一个无辜的，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小娘子的一辈子，凭空造下如此大孽？”

“让你不必害人的梯子都给你搭好了，偏你喜滋滋的自以为聪明的藏起了那梯子，继续去害人，”林斐叹了口气，说道，“你行出这等都不能说损人而不利己了，甚至还是害己的举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打得什么主意？”

红娘张了张口，依旧‘啊啊’的说不出话来。

“你说的那虚伪的拿你当犬的善人，她们其实都清楚自己是不能下老天爷的薄面的，是要给出这一声招呼的，虽是虚的，伪的，可直接做坏人的事，她们自己却从来不做，你道是为什么？”林斐摇头，道，“你这聪明人偏喜欢上赶着替人做那旁人不愿沾的事，就那么喜欢做那被人戴着做完脏事就扔了的脏手套？”

红娘嚎啕之声更响了，却依旧‘啊啊’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智能若愚，大愚也能似智。”魏服叹了口气，说道，“好些聪明人尤其喜欢做你这等事呢！”

“我们温师傅说过很多次，有些事不懂的话，就选择做个好人，左右好人总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的，”屏风后头的白诸说道，“做个好人，善待旁人，不害人，即便不懂，可这一茬给人当脏手套的事哪里还会出现？”

“若是自诩聪明的话，就连我们林少卿这般的天赋神童儿都不敢道对每一件事都能了如指掌，知晓来龙去脉，遇上那不清楚，看不懂的事，便也选择做个好人。”白诸说道，“能力不够，便德行顶上，两样都有自是最好，若是做不到，那至少要做到一样嘛！”

“虽是至少做到一样，可能力这等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谁又说得准？”莫小娘子轻笑了一声，说道，“如此看来，还是做个好人容易些，也更稳妥些。”

这做好人的选择不是那苦口婆心劝出来的，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最稳妥的选择。

“那些将你当犬的贵人确实自己也未必清楚是如何站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林斐忽地说道，“毕竟你这般如犬一般敬着他们，真要你等做什么，何须还要拿这一声招呼出来搭桥？他们要使唤你将你拉进来替他们做些什么当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毕竟罗山穿着刑部衙门的官袍在你那里露个脸，你就将莫小娘子送过去了，那比罗山更贵的贵人要你做些什么自是更容易。”

红娘闭上了眼，任眼泪自眼角滑落。

不吭声，是因为林斐说的确实没有错，她是那般小心、谨慎的‘伺候’着那些贵人，唯恐对方不满意。

“既然有这身份让你做事是如此的容易，这给出的一声招呼的权利其实也是全然没必要的，不若直接给莫夫人同莫小娘子，还能多承几个人的情。”林斐平静的说道，“与其等你这等本就当犬的人身上可能出现的回报，倒不如直接似那城外施粥的一般，左右那些施粥钱于她们而委实微不足道，甚至都买不起妆匣里多少年也未必会戴一次的一幅耳饰，可这一勺子粥下去，乌泱泱的成百上千人，里头若是出几个靠这一勺粥活下来，未来既有了回报恩情的本事，又有回报恩情之心的，那也不算丢进水里听个响了。就算一个这等人都不曾出现过，这一勺粥也搭起了‘善人’之名，于自己而总是不亏的。”

“毕竟是人人皆知的善人，将来若是同谁有个纷争，过往搭筑的‘善人’名声在纷争时总能让人更信任几分，也更愿意多给几次开口解释的机会。”林斐继续说道。

“这一声招呼的权利不给你，也一样能使唤你替自己做事，既如此，自是当用在那些没有这一声招呼，便不会同自己有牵扯之人身上更划算。如此……就等同用这一声招呼，为自己多换一个将来肯替自己做事之人，而不是重复的丢在那本就会替自己做事之人身上，白白浪费。”林斐说道，“所以真要算账，且要划算的话，这一声招呼的权利也当是给莫夫人同莫小娘子，论迹不论心的将善意落到实处可比那嘴上一声招呼的不存在的伪善更划算。”

“毕竟这招呼都已经打了，自不能浪费了，为自己多备一条后路总是好的。”林斐看向再次睁眼，沉默下来的红娘，“所以我道她们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是如何站到的这个位置上来，很多人都是稀里糊涂的，运气使然。若不然，真清楚如何站到那么高位置的，又怎会算不清楚这笔账？因为不清楚，所以敬畏那被你糊弄的天地鬼神。”

“你便是想当犬，想背靠大树好乘凉，选的树也不怎么牢靠，若是牢靠的话，这名单就不会直接被人摆在罗山书房里，等着被大理寺发现了，而是被人直接收走了。”林斐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