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那儿，侧着身，回头看了周桂香一眼，见她脸上那副故意端着不说的神情，就知道这话里头有钩子。

他慢慢翻了回来，靠回床头，彻底清醒了，

"你这人....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吊我胃口是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桂香这才满意了。

她往床沿上坐了坐，压低了嗓门，把方才林清舟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林茂源讲了一遍。

讲的时候自己又添了几句感慨。

林茂源听着，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先是惊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然后又松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孙二狗小时候....其实还是有几分样子的，他爹还活着的时候，那孩子干干净净的，见人会喊叔喊伯，嘴也甜，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他还到咱们家来拜过年。"

周桂香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那时候我看着他，还想着这孩子长大了兴许能出息，

谁承想他爹一没，他娘又跟人跑了，留下他一个人，也没人管没人教，

就像一棵没人浇水的苗子，一天一天地往下歪，越歪越厉害，最后就...."

她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林茂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所以说啊，孩子这东西，爹娘不在身边盯着，没人正着领，歪起来是拦都拦不住的，再好的苗子，没人扶，也得长成歪脖子树。"

周桂香听到这话，忽然伸手拍了拍林茂源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说来说去，咱们俩当初日子再难，也硬撑着把四个孩子都拢在身边养着，

那时候多难啊，大冬天的你要出去跑山，我在家里带着四个小的，幸好再难，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哪个孩子送出去，

如今真好啊，再难的日子也熬过来了。"

林茂源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回忆起了遥远的记忆，

“是啊，再不好过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

周桂香听他这么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大的。"

她感慨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落寞地叹了口气，

"可话说回来...也须不着咱们老两口l..."

话还没说完，林茂源就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等着吧，且有的你忙呢，家里如今三个娃娃了，春燕肚子里还有一个，四个，

等再过两年，大的会跑了，小的会爬了，满地撒欢，大人喊都喊不住，我看你这把老骨头忙不忙得过来。"

周桂香一听这话，眼睛倒是亮了，方才那点子落寞一扫而空，嗓门也提了几分，

"那怎么了？我就愿意！带孩子有什么累的？他们满地跑我就在后头追，他们喊奶奶我就应，我乐还来不及呢！"

林茂源也不跟她争了，

"你乐意，你乐意....回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别跟我念叨...."

周桂香也不搭理他，自个儿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她脑子一会儿是自己当年带着四个孩子在灶台前围着喝稀粥的光景，

一会儿又是满地撒欢的孙儿孙女们叽叽喳喳地喊奶奶。

那些画面叠在一块儿，又暖又乱，跟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似的，明明灭灭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