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倍都不止，几乎是逃似的朝后院走去。

陈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他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又走回院子中央，重新从架上取下陌刀。

这一次他练得比刚才更专心了些，劈刺间呼吸渐渐调匀，刀风也稳了。

一直练到日头升到头顶，他才收了刀回屋换了件干爽衣裳，坐回议事厅处理上午送来的公文。

米脂那边报了一桩关于屯田界址的纠纷，延安府转来了一份要求调拨火药的咨文，他一份一份看完批了，正搁下笔，亲兵在门口通报：“总兵大人，高大伯在门外求见。“

“扶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扶着高大伯跨进了门槛。

老头儿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腿脚本就不大利索，进门的时候还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的，陈景正要起身去接，他已经挣开亲兵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砖地上。

“陈总兵！老汉给您磕头了！“

陈景一愣，连忙绕过案桌弯腰去扶：“高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高大伯被他托着胳膊，却还梗着脖子往下沉，枯瘦的手攥着陈景的袖口不撒开：“桂英那丫头能进您的门，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老汉替高家列祖列宗谢您！“

他声音发颤，眼眶泛红，说着又要往下磕。

陈景哭笑不得，手上加了把力，把人硬生生架了起来：“高老爷子，您要再跪，我今晚就把桂英送回您那儿去。“

这话管用。

高大伯被他架起来之后腿还打着颤，但好歹没再往下跪。

陈景扶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老头儿捧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陈景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灰：“行了，事儿定了，您老也算我亲戚了，别动不动就跪，我可受不起。“

高大伯端着茶碗，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挤出两个字：“好……好……“

他喝了两口茶，情绪慢慢平复了些，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搓着手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个，总兵大人……老汉家那边，规矩倒也简单，不用大操大办，摆两桌酒，家里长辈到场，让桂英给您敬杯茶就成，日子您定，老汉这边随时都好。“

陈景听着点了点头，高大伯继续说：“到时候再裁一身新衣裳，红绸带扎一扎。“

陈景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高低也算是总兵官，这结婚流程也简陋了些。

“高老爷子，您说的这些，是纳妾的规矩吗？“

高大伯点头：“对啊。“

“我说的是娶妻。“

高大伯愣了一下，捧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褶子挤了挤，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总兵大人，您是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祠堂上族谱那种？“

“不然呢？“

高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撑着椅背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这回陈景没来得及拦。

“总兵大人，这使不得！“

高大伯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还带着一股子急：“桂英是什么出身？逃难来的，大字不识几个，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您堂堂正二品总兵，娶她当正房？这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您！“

陈景蹲下来跟他对视：“谁笑话？“

“满榆林的人都会笑话！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怎么说您？说您堂堂总兵娶了个逃难的流民当正妻！桂英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她那性子您也瞧见了，闷葫芦一个，站了正房的位置，自己先压不住场面，到时候府里府外都难做！“

高大伯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攥着陈景的袖口，指节发白：“老汉不是不想让桂英做正房，哪个当长辈的不想让自家闺女风光进门？可咱得讲实际啊总兵大人，桂英配不上那个位子，硬摁上去，是害她！“

陈景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高大伯说的是实话。

明末的门第观念不是他能靠一己之力翻过来的。

高桂英从米脂逃难到镇川堡，家世那一栏填了等于没填，连个正经的娘家背景都没有。

他要是硬娶她做正妻，朝廷那边固然不会拿这个说事，虽然陈景没打算一直当着大明的官，但榆林上下那些文官、幕僚、士绅，嘴上不说，背地里什么难听话都讲得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