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入冬之后粮食紧张,汉民跑是肯定的,但他此刻在想的不是跑了多少人,而是为什么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范文程等了片刻,又说:“臣在想一件事,当初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除了杀人者抵命之外,其余旧法一概废除,关中百姓箪食壶浆,扶老携幼来迎,不是因为他兵多将广,是因为他知道人心比城池要紧,城池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心丢了,就再也拢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开口:“眼下辽东,汉民仍有百万之众,朝廷若只以法网束缚之,以刀兵威压之,则彼辈虽不敢而心不服,心不服则时时思逃,与其防不胜防,不如开一条路,让汉民觉得汗廷并非只以旗人子弟为子民。“
皇太极听到这里,把目光从案角收回来,落在范文程脸上。
他没有急于表态,只是听着。
范文程继续说:“臣以为,可在法度上先做一件事,如今旗人贵族家中多有包衣、奴仆,此辈若有冤屈,欲诉无门,若许其陈告主人,则旗人必有所收敛,汉民亦知汗廷有公道在,这未必能立时留住人心,但至少让人看见一条缝隙。“
他说完之后,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火盆里一根炭裂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很快歇了。
“准。“
皇太极开口了:“你拟个章程,不要太繁琐。告状的人要能找得到地方递话,递了话要有人接,接了要有人办。“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告诉那些旗主,这不是削他们的权,是替他们管住底下的人,管得住自己家院里的,才不会添乱。“
范文程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三天后,《离主条例》的正式文告贴在了沈阳城几处要紧的街口。
围过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蹲在旁边抽着烟袋,偶尔抬头瞥一眼。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中有两个穿着旧棉袄的汉子,其中一个人是从辽阳那边逃过来的,他盯着告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没有说话,挤开人群走了。
另一个人没有走,看的仔细,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很快旗主在私底下抱怨了几句,说汗廷这是要把刀递给奴才。
这些话没有传到皇太极耳中,即便传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只是在案后坐着,翻着新送来的文书,偶尔把其中一份搁到一边,那些纸上写着的事他不必亲自过问,但他知道,只要有人在办,那些旗主早晚会明白,这把刀递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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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汗宫内殿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皇太极放下最后一封塘报,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关于正蓝旗的密报上。
莽古尔泰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好几处,旁边注着“私藏甲胄”“阵前拔刀”“咒骂汗王”等字样。
“叫范文程,还有多尔衮、济尔哈朗进来。”
皇太极低声吩咐。
不多时,三人先后入内。
范文程依旧端正,济尔哈朗神色沉稳,多尔衮则带着一丝惯有的锐利。
皇太极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大凌河一战,莽古尔泰当着众将的面拔刀指本汗,口出狂,说我指挥不当,误了大事,此事已过去一年,至今仍有余党在正蓝旗内私下议论,离主条例刚刚颁布,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不能让一个刺头坏了大事。”
多尔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有力:“大汗所极是,莽古尔泰素来桀骜,若不趁此时机彻底除去,将来汉军旗和包衣们看到连大贝勒都能如此,必然更加离心,臣以为,不妨借离主条例之势,深挖其罪。”
济尔哈朗微微颔首:“正蓝旗这些年私藏的甲胄、粮草、银两不少,若能查实,便是谋逆大罪。”
范文程沉吟片刻,躬身道:“大汗,臣有一策,可先派可靠之人混入正蓝旗包衣中,暗中搜集证据,同时,以商议军务为名,召莽古尔泰入宫,待其入宫后,再突然发难,既能震慑诸贝勒,又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皇太极目光如刀:“准,范文程,你负责拟定名单和步骤,多尔衮,你去调可靠的巴牙喇兵,济尔哈朗负责监视正蓝旗动向,。记住,此事要快、要密、要狠,不能给莽古尔泰喘息的机会。”
三人领命退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