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巴图回来了。
他带着三百骑兵,扮成流寇的模样。
马背上驮着粮食袋子、兵器箱子、布匹捆子,一溜长队从官道上走过来,像一支凯旋的军队。
陈景站在堡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进堡里,还有几百壮丁。
他问巴图损失大不大。
巴图摇了摇头,说没有伤亡,那些堡的守备、把总早跑了。
陈景点了点头。
还有被攻破的各个堡城逃出来的那些兵丁,有的散在周边村子里,有的跑到了镇川堡。
陈景让人收了,编入后备营。
这些人打过仗,见过血,比那些从流民里招来的壮丁强得多。
只是士气低落,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
杨鹤是在回固原的路上,才知道陕北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
他从北京出来的时候,建奴还没退。
但勤王的兵马已经散了大半,各镇的总兵、参将、游击,有的跑回了驻地,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干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他带着几百个亲兵,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宣府收了二百,走到大同收了三百,走到偏头关又收了一百。
等过了黄河,进了陕西地界,身边总算凑了上千人。
但这些人马缺甲少兵,士气低落,连饭都吃不饱。
沿途的驿站残破不堪,驿卒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是面黄肌瘦,见了官军就跑。
杨鹤每到一处,都要派亲兵去追,追回来问话,才知道流寇已经闹翻了天。
高迎祥围了米脂,王嘉胤占了府谷,王左挂在宜川来回奔突,还有大大小小几十股流寇在绥德、清涧、延长一带烧杀抢掠。
延安府也被围了一个多月。
杨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听着一条一条地汇报,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罩着甲胄,甲胄上的铁叶子磨得锃亮。
他也骑了二十多天的马,两条腿磨得全是血泡,屁股上的皮磨掉了一层,坐在马鞍上像坐在钉板上。
但他没有叫苦,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撑到了固原。
固原城是陕西三边的重镇,三边总督的驻地。
杨鹤到的时候,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看见杨鹤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跑下城墙去报信。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出来的是固原总兵。
他穿着甲胄,腰间挎着刀,走到杨鹤马前,抱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督台,您终于回来了。”
杨鹤直接去了总督衙门。
衙门里的书吏、师爷、幕僚已经等了很久了,案桌上堆满了公文,有的已经积了灰。
杨鹤在案桌后面坐下来,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公文,沉默了片刻。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拧越紧。
米脂被围,告急、绥德被围,告急、延安府被围,告急、清涧县被破,知县被杀、延长县被破,知县逃了、神木堡兵变,参将被杀、高家堡被破,守备战死、响水堡被破,守备重伤、波罗堡弃守,守备跑了。
告急、告急、告急,每一份公文都在告急。
杨鹤把最后一份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兵部的公文呢?”他问。
师爷连忙从一堆公文中翻出一份,双手递过来。
杨鹤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崇祯不准他调动三镇兵马返回驻地,但同意了他的另一项提议,将洪承畴调任榆林巡抚。
洪承畴这个人,杨鹤知道,陕西布政使司参政,在汉中剿过匪,有点本事。
他上疏推荐洪承畴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这个人能替他分担一些压力。
但现在流寇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一个新任巡抚能做什么?
杨鹤看完兵部的公文,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专门针对吴自勉的。
崇祯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克扣军饷,私卖军马,役兵牟利,致使勤王.军溃散,就地革职拿问。
杨鹤把那份公文放下,叹了口气。
吴自勉这个人,他早就想参了。
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军马,哪一条不是死罪?
但他一直没动手。
吴自勉是榆林镇总兵,手里有兵,逼急了造反怎么办?
现在好了,勤王.军溃散了,兵都跑光了,吴自勉就剩下几百个亲兵,成了没牙的老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