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灶台上搁着几口黑锅。
几十个兵丁跑出来,还没穿好衣裳,手里攥着刀。
他们看着从堡门里涌进来的骑兵,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
庄秃赖的刀落了下去。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年轻兵丁。
他刚从一个土坯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腰刀,刀还没举起来,庄秃赖的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刀刃从肩胛骨的位置切进去,卡了一下,庄秃赖手腕一翻,刀抽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察罕从左边冲过来,手里的刀横着扫出去,砍在另一个兵丁的腰上。
那人穿着棉甲,棉甲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翻出来。
他没有立刻倒下,捂着腰踉跄了几步,就被身后冲上来的马撞飞。
骑兵们涌进堡内,就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刀光在日头下一闪一闪的,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声惨叫。
庄秃赖骑在马上,没有继续砍。
他勒住马,在院子中间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切。
没有像样的抵抗。
那些人连队形都没来得及列,就倒在了血泊里。
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安静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活着的人一个都没有了,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走,全部死在了这座破堡子里。
察罕从另一边跑过来,刀上还在往下滴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顾不上擦,气喘吁吁地跑到庄秃赖马前,声音里带着兴奋。
“父亲,堡里的人全杀光了,一个没跑!”
庄秃赖点了点头,把刀上的血在皮袍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满地的尸体,像在看一群被宰杀完了的羊。
“搜。”他说。
“粮食、银子、马匹,全带走,动作快点,别磨蹭。”
察罕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
陈景是被冻醒的。
陕北十一月的早晨,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上。
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那些事。
城墙的配方,粘土的配比,红柳条和芦苇杆的铺法,垛口的倾斜角度,悬眼的尺寸。
睡不着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一下子涌上来,裹住了他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身体。
他打了个哆嗦,伸手从床头抓过棉袄套上,系好扣子,弯腰穿上靴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翠儿早就不在被窝里了。
估计已经在灶台那边了。
陈景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冷风从堡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来到后院,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腻的小臂,小臂上沾了些草灰。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灶火的热气吹得一飘一飘的。
看见陈景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迎上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爷,您醒了,粥熬好了,翠儿给您盛。”
“不急。”陈景摆了摆手。
“先忙你的。”
翠儿应了一声,又跑回灶台边上去了。
陈景站在院子里,朝堡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气太重,看不清墙头,只听见那边传来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老孙头带着人天不亮就上工了。
陈景收回目光,转身朝堡中心走去。
马厩在东边,挨着粮仓。
几十匹骡马挤在棚子里,在槽子里拱来拱去抢食。
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的清香,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不算难闻。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棚子前,伸手拍了拍那匹深棕色重猎马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_c